海上三百天(五)

众星捧月

    上班,居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老大慈祥善良,对我十分包容;帕布鲁就像大哥般对我照顾有加,母鸡幽默乐天总是逗我发笑,整个工作氛围欢快和谐又融洽。而不多的客人也变成了天使,三三两两餐具给我们减轻不少工作量。于是,我每天只需端几个盘子,擦几张桌子,偶尔清洗下咖啡机。每天晚班结束,还能吃到现烤的披萨和冰镇果汁,与我而言,这上班日子,太惬意了。

      生物钟也慢慢调整过来,适应了当地作息时间。生活手捧一束束灿烂美丽的鲜花,蹦跳着向我挥手,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感到头晕目眩,措手不及。不知是男多女少还是文化差异的缘故,餐厅男同事们显得太过热情了。

     每当我端着一垒餐盘走进洗碗间,好似点燃导火索,里面瞬间炸开了锅。葛优躺的男同事们,七八双眼睛瞬间向我对焦,异口同声地说着中文“你好”,夸张地嘘寒问暖,且夸张地一直笑着。我一张嘴,根本不够一一回复,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尴尬地傻笑。

      “乔,你会中国功夫吗?”印尼小小只,一边手舞足蹈,一边露出两颗大门牙。我摇摇头。“中国人不会中国功夫吗?”他满是怀疑。“乔,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像极了大熊猫的潘达憨憨笑着,我傻笑。“乔,端餐盘姿势不对哦,我来教你。”冯不知何时劫走我的餐盘,落在自己掌心。“像这样,单手举起托盘齐肩高,才优雅。”他扭着臀部,款步向前,我感到好笑。

     “乔,能给我取个中文名吗?”一位菲律宾同事,斜靠在门口朝我抛媚眼。“你叫什么名字?”我试图认读他冗长的英文名时,旁边一人手机播放着一首劲爆舞曲。那几位菲律宾同事均手舞足蹈扭动起来,有一人扭到我身旁,不停逗我笑。“屌丝!”我捧腹大笑。“吊死?什么意思?”他突然停下来,一脸认真。 “帅哥的意思。” 这番神解释,把我自己都逗笑了。

       “吊死? 导丝!导师?”他嘴里念念有词,那股认真的学习劲儿,令误人子弟的我羞愧不已。“我呢?”印尼小小只,高分贝的嗓音划开人群。见他露着两颗大门牙,嘴巴尖尖的,眼睛滴溜溜的,个子小小的,脑海瞬间闪过一只动物:“耗子!”他双眼突绽光芒:“什么意思呢?”“非常聪明!”我一边点头一边故作深沉,把手别在腰后。“我喜欢这个名字,乔,我爱你!”他朝我连连飞吻。“乔,我呢?”印尼潘达咧着嘴。他看着人不错,憨憨厚厚的,就用他原名吧。“熊猫!”又赐一良名,我对自己的才华佩服不已。当他们认真地念着自己的中文名时,我憋住不笑,悄悄走出洗碗间。

       “嘿,中国人,你好啊。”一人用戏谑的目光打量我,我没理他径自往前走。“乔,你有男朋友吗?”另一人厚着脸皮凑到我跟前。我有没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就算全世界男人死光,也不会找你这矮大紧啊。说实话,这些天被这么多男生众星捧月,我感到飘飘然,雾里看花般,眼光也高了。

       “中国人,你信仰什么?”一位高大黝黑的坦桑尼亚女waitress,左手举着一个空酒杯,傲娇地俯视我。“都不信。”她大笑:“天呐!中国人居然没信仰。”她分明是闲着没事干来找茬的嘛,她个头有我三个那么大,我一溜烟跑走了。

       “亲爱的乔!你在干嘛呢?”冯左手优雅地高举托盘,故意把音调拖得老长,正笑眯眯地端详我,搞得我像是外星人一般。我红着脸,别过头去。“乔,你围裙打的结太难看了吧。”“没事的。”一个大男人,关注这些干嘛啊,我不由地鄙视。这时,他已解开自己的围裙向我示范如何系好看的蝴蝶结。“看明白了吗?要做一个精致的女孩。”我尴尬地点点头。见他扭着屁股,笑嘻嘻地走远。我又重新打回那个难看的死结。

      在所有的菲律宾同事里,冯算是长得好看的。他高高瘦瘦,皮肤白白净净,说话也很文雅。但就是有点奇怪,奇怪在哪呢?也许是他翘起的兰花指?也许是他过于柔美的嗓音?也许是他过于细腻修长的手指?和他站一起,我觉得自己的刚阳之气还比他旺盛。

       这时帕布鲁轻叫了我一下,朝我挥挥手。他微红着脸,从餐柜取出一个塑料手套包好的披萨。外面又包上好几层纸巾递给我:“这是刚烤的夏威夷披萨,下班后藏在围裙,带到宿舍吃。”说完,他径自拿起吸尘器继续干活,好似刚才在和空气说话。

       说到帕布鲁,最近有点奇怪,一看见我就背过脸去,装作没看见。但又会特地给我准备一些好吃的,话也不和我说了。我哪里得罪他了?前几天我们关系还很好啊,我这褶皱少的脑袋想不明白。

      不同于帕布鲁的冷漠,冯过于热情。一见我,就甜腻地拖长尾音:“哦,亲爱的乔。”走近时,又总说我领结没打好,围裙没拉直,托盘拿的不对。没等我反应,就擅自帮我拾掇衣服了,搞得我莫名其妙,全身毛孔紧张。还有一次,他突然单膝下跪,帮我整理围裙。我吓得忙用托盘遮住脸,满脸通红。他这是干嘛啊,求婚?太夸张了吧!当时所有人都笑着看我俩。但我知道,一颗年轻的心,是不会抗拒一个帅气的男生对他示好的。

       到食堂就餐,就更夸张了。对面空位“嘭”一下,栽下一个屁股,又“嘭嘭”几下,前后左右栽满了屁股。同时餐盘也搬来了,整张餐桌从空间到平面被挤得满满当当。而一张张陌生、表情夸张、大小不一、油汪汪的脸,不约而同地凑近,令我紧张又尴尬。他们不说话,我就埋头飞速扒饭,耙得正起劲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有男朋友吗?”差点把我噎死。

难眠之夜

        从无人问津到众星捧月,这种巨大的反差滋长了我的自信心,助长了我的虚荣心。像一脚陷入云絮,轻飘飘、软绵绵。但脚不到地,又萌生畏惧。这一丝畏惧,在迅速发酵的面团上盖了个盖子,以防面团发酵过度而溢出。

         工作顺利,同事热情,除了孤独,我没烦恼。但,近期碰到一件糟心事,失眠!之前,我一到点,大脑就自动休眠,一碰到床,倒头就睡。不知是激素紊乱还是水土不服,下班后已是晚上一点,而我睡意全无,脑子像是刷过的钢筋锅般清晰明亮。

       我平躺在床上,柔软的枕头和床垫把我兜在其中,熄灯后,寂静化为成千上万只虫鸣,在脑壳“嗯嗯嗯”响个不停。脑海似变成一台黑白电视,不停闪烁着错乱密密麻麻的雪花点。“赶紧睡觉,限 你十分钟内入睡,明天还要工作12小时呢。”我命令大脑,然而大脑无动于衷,依旧密布雪花点。我只能无奈地瞪着上层床板,时间一分一秒白花花地流走。等待着黑夜的审判,黎明的到来。

       “哗!哗!哗......”浑厚有力、周而复始,这声音透过船板滑进我耳朵。不像寂静的虫鸣声毫无章程地乱鸣,这声音井然有序,有备而来,透着威胁与警戒。我似看见一只美洲豹,笃定地朝我款步,眼里腾满杀气。

       耳朵像猎犬般愈发灵敏,一丁点声音落进这黑夜之网,都会被捕获。一阵喑哑的“隆隆”声传来,像是金属的摩擦声。这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让我汗毛倒立,睡意被驱至九霄云外。黑夜漫漫,似凝滞不前,唯独朝我步步紧逼。

        这时我想起了方赫,他温暖的声音总是让人倍感安心,他现在睡了吧。他说他位于B层在水位线,而我位于C层在水下,那这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是船身发出的吧?我又竖起耳朵,是海浪声,似乎还有发动机的转动声,好像还有排水声。水下的声音触不到阳光,阴森滞涩,不像水面上的声音欢快流畅。寻到声音之源,因丰富想象力拼出的恐怖画面终于碎裂。

       但位于水下,我是只毫无水性的旱鸭子啊。此刻我被夹板包围,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海浪猛兽般一波一波袭来,万一船板破裂进水,那最先完蛋的就是我们这些底层员工啊。一阵阵寒意袭来,我连连寒噤,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温度似乎被调低了,寒意穿透被子疯狂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我感到很冷,又起身加了件衣服。

       “哗!哗!”声音牵动着我每一根神经,我又紧张起来。船板经得住没日没夜的海水侵蚀和海浪鞭笞?金属船板会被高浓度的盐水蚀穿吗?船体发动机会卷进大型海底生物卡住吗?要是船破了,最先进水的可是我睡的C层啊!海水多冷呐!便想到泰坦尼克号一幕:Rose浸泡在冰冷湿漉的海水里浑身发抖,我便跟着颤抖起来。

       “轰隆隆......哗啦啦”螺旋桨不时搅动海水,发出巨响。我的大脑思绪乱飞:一只只海洋生物被卷进螺旋桨,碾成肉泥。闻到血腥味的大鲨鱼蜂拥而至,抢食食物,不时撞击船身。又有一批复仇的海洋生物紧紧吸附在船底,分泌出腐蚀性酸性粘液。日复一日,终于滴水石穿,船底变薄,出现一个小窟窿,海水涌了进来,浸泡在海水中的窟窿越来越大,而船上这三四千人仍沉浸在欢声笑语或酣睡美梦中。

      “啊,进水了!”我失声喊了起来,恍惚之际才发觉方才大脑自导自演了一部海底总动员二。但心有余悸,而哗啦声依旧,隔了层甲板,谁知外面(海水)正在上演什么呢?此时,闹钟响起,宝贵的四小时就这样被完全浪费,又得去上班了。

卡坡

       巴布鲁和母鸡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工作伙伴,而卡破(船上俚语,对男老大的尊称)慈祥善良,在九层餐厅工作的我,快乐而知足。我工作依旧努力认真,生怕出错给他人带来麻烦亦或是给自己带来灾祸。

       我英语不好,同事们找我聊天,我总要把单词在脑海逐一透析一遍,才琢磨出几成意思,迎来一波嘲笑。和我说话的人很费劲,我也很费脑细胞,沟通起来实在是艰难。于是,我尽量不说话,实在没办法就简单回复“是”或“不是”。

      而母鸡却不一样,他是我们九层自助餐厅一道别样的风景线。大家都在埋头干活时,只有母鸡悠闲自在地偷懒。他字典里似乎没有“紧张”二字,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左手拎着个清洁桶,右手拿着块破抹布,左晃晃,右晃晃,东擦擦,西抹抹。一天下来没干什么活,18美金工资倒是混到手了。

       母鸡是很聪明的,只要领导在场,他那台长锈的机器就会瞬间启动,高速轰鸣。忙时,他也会毫不吝惜地献出一臂之力,助餐厅运转。老大在场时,他会围着老大恭维或讲笑话,逗得老大眉开眼笑。于领导而言,母鸡实在是个小滑头,但招人喜欢。所以懒惰的母鸡和勤勉的帕布罗,都是卡坡的心头爱。

      说到卡坡,他是菲律宾人,毕生青春都奉献给了邮轮事业。他头发全白了,一米七五的个子,身材硬朗,腰杆笔挺,做事严肃认真,雷厉风行,全然不像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眉宇分明,精神矍铄,岁月待他不错,只在他脸上轻轻掠过。不像大多数东南亚人皮肤黝黑粗糙,他皮肤白皙。卡坡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吧,我想到了冯,但他定比冯有男子汉气概。他走路带风,皮鞋有节奏地叩击地板,响亮而笃定。

       不像其他小领导们,一天到晚双手别在身后,挺着临产肚,时不时来几声河东狮吼刷下存在感,一副君临臣下的表情。卡坡从未无故责备员工,总是一副亲切和蔼的面孔。忙时,他也会加入我们,和大家一起端盘、擦桌、接待客人。

        看到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弯着腰,认真拾掇餐具时,我感到肃然起敬。他远离家人,把大半生命都奉献给了常人眼中极其枯燥无聊的事业,兢兢业业地做好这颗螺丝钉,也很伟大啊。若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怎会对着一张桌子,含情脉脉地擦拭呢?

      正因他心里有爱,在他眼里,每一张桌子,每一张椅子,每一个杯盘,都是有生命的。待物尚且如此,待人,他就更惜缘了。从母鸡、帕布罗及其他同事的表情和言语上,大家都很尊敬爱待他。他们叫“卡坡”时,声音洪亮,嘴角上扬,表情轻快,这才是内心的真实投射啊。

       我也很喜欢卡坡,经常甜甜地叫着“卡破”,对父亲的思念似乎借此转移。他回以亲切慈祥的微笑,点点头。这种美好双向的情感交流,让我孤独惶恐的内心得到些许慰藉。忙完后,他会和我们聚餐,聊天。母鸡这个开心果总把气氛渲染得恰到好处,大家笑个不停。来自三个不同国家的四个人围坐一起,吃着美食,敞露心扉,温暖彼此,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卡坡话不多,他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赞许。看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便帮我们切披萨,倒果汁。若是话题说完气氛尴尬,卡坡则另起一话题,让我们继续聊。我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两道白眉弯弯的,嘴角向上弯成一艘小船,形成三道圆润美好的弧度。卡坡对我说,要多微笑,这样才能接住好运,于是我便开始微笑。

      当母鸡和我抢最后一块披萨时,他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当母鸡和帕布罗聊着自己的国家的时事政治时,老大在一旁认真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当我把工作服穿反,围裙系错,上班迟到,面红耳赤地出现在老大面前时,他微笑着阐述工作内容,说完云淡风轻的走了。当餐厅忙乱,我的负责区被客人洗劫一空时,卡坡忙拎起我的空奶壶,大步流星朝冷库走去。不久就拎来了救急的牛奶,手上还高举一托盘茶包、糖包、咖啡粉。

      聚餐时,卡坡告诉大家,他二十不到就来这当船员了。他家穷得都吃不上饭,而家里姊妹众多,菲律宾薪资太低,听说当船员带薪还包吃住,便毅然成为了歌诗达一名船员。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给了远在菲律宾的家人。

        年复一年,他双亲安享晚年,姊妹成家立业,他才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假期探亲也组建了家庭。菲律宾经济落后,船员工资相对不错,他便一直留在船上。从底层升到行李员,几年后成了自助餐厅服务员,后被升至服务员助理,接着服务员。期间耗费了他大部分青春,他用了十几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自助餐厅督导。

       他不会取悦领导,也不会走后门,他只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爬,这个职位名副其实。这些都是聚餐时帕布罗和老大透露的,他还告诉我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船员合同,下月初,他就要告老还乡,回国含饴弄孙了。说到这,卡坡眼眶有些湿润,他低头不语,陷入沉思。“这太棒了,终于可以和亲人团聚,再也不用分离了。”我竭力从脑海中拼凑出几个单词,满眼羡慕。

       “这几十年,我已全然习惯海上生活,都忘了如何适应陆地呢。”卡坡自言自语着便起身离开。他一直都笔挺的背,似负上几百斤重物,渐渐弯了下来,形成一道圆弧,他终究还是老了,好像就在这一瞬间。我没听到皮鞋叩击地板的命令声,他走路变得轻飘飘的,微晃着消失在暗淡的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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