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约上午十点钟的时候,阳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中穿了下来,落在董小青的眼睛上。
斑驳的树影晃着清白的光,在她薄薄的眼皮底下那并不安定的眼珠上抚摸轻触。她突地大喘一声,立刻从一个恍惚而又深远的梦境中醒来,呼吸短促,胸口闷痛。
梦境好清晰。
她梦见大约二十岁的自己和钟柳两个人,一起在白城最平民化的那个民乐商场逛街,老板刚刚发的工资,够她们臭美一下子。
站在化妆品柜台,她们试用完口红,太贵了,没买。
柜台的姑娘狠狠地瞪她们,她们不理她,自顾自跑到街上去,互扮鬼脸。钟柳闹不过董小青,动手胳肢她,小青强忍着不笑,倒把钟柳惹得花枝乱颤,笑靥如花。
梦里阳光恣意,青春正好。
生命仿佛在那一刻被特殊地眷顾着,拮据但不贫穷,欢快而不加掩饰。
然而,董小青感觉自己仿佛还有一个分身,站在马路的另一边看着年轻的她们,看着两个人欢呼雀跃,亲密无间。
可她感受不到开心,只感觉心很痛。
梦醒来,董小青神魂不定,像是刚刚死过一次,又像生命才得到了重生,感觉身体和灵魂被剥离之后,又被缝合在了一起。
说真的,有种噩梦,情节并不恐怖,它只等人醒来之后,才叫你五内俱焚。
董小青睁开眼,看着树叶轻摆,清风徐来,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然后,她歪过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一双被污血染过的手。
那手已经不再年轻丰润,而是青筋暴露,松弛沧桑。
手中紧握的半截竹杖,也被血染红了,深红和鲜红的血水早已浸透竹杆,慢慢凝固着,在青草和树的光影里隐隐绰绰。
热,董小青瞬间觉得天太热了。
一时间全身所有的毛孔已经张开,她听得见汗液顺着毛孔汩汩而出的声音,也感受得到贴身的衣裤湿答答即刻箍住了自己。
身体在膨胀,衣服却在收紧。
心脏在耳边骤跳如雷,喉咙却紧得要命。
她极力睁大眼睛,她看见树林之上蓝得动人的天空,美好而安静。
不知是紧张还是难过,她突然抽泣起来,双肩耸动,胸部起伏。
她这才感觉到了自己活着的迹象,对,她还活着。她禁不住流出泪来,为了生命,也为了梦里的青春年少,和醒着的沧海桑田。
2
凌晨三点,白城最高级的酒店“御上皇”在黑夜的笼罩下,渐渐熄了灯光。
白天乱成一团的光明大厅终于人影全无。
最顶层的豪华套房里,钟柳把自己关在卧室,任凭外面的母亲鬼哭狼嚎,把门板拍得通通作响,她也不哭不动。
大婚的日子,新郎朱赫不告而别,手机关机;伴娘董小青发来一段微信语音之后,也再联系不上。只留下错愕的家人和好奇的宾客,在这个原本用来庆祝的酒店里忙乱奔走。
“我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
钟柳一遍一遍放着董小青发给她的最后一条语音微信,面无表情。
她知道没用了。
砸了婚礼现场没用;哭着打电话祈求没用;全家人分头开车追踪了十几个小时也没用。
新郎朱赫和伴娘董小青一起私奔了。
防火防盗防闺蜜。
最毒不过妇人心。
董小青,是的,她曾轻易赐给钟柳的幸福,她现在同样轻易地又收走了。
她搭了一座桥,让钟柳一步步走向幸福的巅峰。然后,又在最接近皇冠的时候,把这座桥整个拆掉,撤走。
钟柳从云端完全跌落了。
她像一只溃败的天鹅,穿着洁白的婚纱,在酒店卧室飘满红色玫瑰花瓣的大浴缸里,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水里。
3
刑警老常带着年轻的女警小林到医院做笔录的时候,钟柳已经从加护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
两天两夜的抢救和折腾,让钟柳原本饱满的额头已经略显风霜,深陷的眼窝透着看破红尘的衰败神色。
“我没有事了”,她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房顶,有气无力地说,“我自己不想活,你们警察又何必大动干戈?”
说着,眼眶泛红,嘴唇微微抖动。
病房的检测仪异常地叫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年轻的护士怪怨地瞥了一眼老常和小林,没有吱声。
老常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呜,我们本来不想打扰你,可事情实在有些严重......”
他看了一眼小林。
小林忙起身走近钟柳的病床,带着歉意微微笑了了一下,拿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小林低声问道。她手中拿的是一张朱赫的生活照。
钟柳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下,双眉紧皱,泪水很快要涌出来。
检测仪器再次发出两声异样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嘴唇,控制了一下情绪,把头撇向另一边,说:“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们走吧。”
年轻的小林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老常。
老常摆手叫小林过来,从她手中拿过照片,走近病床,站定。
“小钟啊,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人命关天,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了。”他看了一眼护士,又掉头冲着钟柳,“照片中的人,也就是你的未婚夫朱赫,昨天在泰国的荒棘岛被发现,已经死三天了,我们请你配合调查。”
床上的钟柳猛然间从床上端坐起来,眼睛惶恐地看着老常,嘴角颤抖地说不出话来,眼泪瞬间布满脸孔。
生命体征检测仪陡然间连着发出“嘀嘀嘀”的怪叫声。
护士一把推开老常,忙去扶钟柳的肩膀,一边强行要她躺下,一边催促老常和小林先出去。
病床上的钟柳眼神发直,身体不停抽搐起来。
外面的楼道里脚步声乱了起来,几个医生忙涌进来,把正要出门的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两个刑警挤在病房的角落里,倍加尴尬。
老常不自然地扭头从玻璃窗往外看,他们的警车停在医院的广场上,警灯在夕阳里还兀自闪着,车里的女人董小青似乎还在抬头望着这个窗户,眼神幽幽泛着冷光。
老常打了个寒颤,感觉报警的这个女人,也一定不简单。
4
“是的,我们是打算私奔的。”问讯室里,董小青大大的双眼布满红红的血丝,神色迷茫,向老常坦白。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们分别去的岛上,可我没想到,等我到了约定地点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她像是在哭。
“你们分开去的?”老常问。
“不能一起走啊,因为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钟柳,毕竟,她是我的好姐妹,我还是有些不忍心。”董小青说着,“可朱赫说他一天也等不了了,他想要尽快离开她。”
她叹了口气。
“也许,如果我当时和他一起走,他也不会死。”她眼泪滴滴答答地又掉下来,“又或者,我们会死在一起。呜呜呜......”
“你只是比他晚了12小时出发,可你为什么24小时之后才找到他?那时候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老常问。
“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之后,他怕钟柳找他,就关机了。我是那天给钟柳送完婚纱之后,才偷偷飞去荒棘岛。荒棘岛那里有几年前我们自己秘密建造的石头房,说好了要在那里过一辈子的。”董小青低下头,悲伤不已,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在地板上,晕染成一滩水。
小林忙拿过纸巾递给她。
董小青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抬头向她露出一丝感谢。小林看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无辜的眼神,心中不免难过。
董小青继续说:“我到岛上的时候,到处都找不到他。我找了一夜,最后在那个山洞,就是他尸体停放的山洞找到了。我试了他的呼吸,当时已经是死了,那根竹竿就戳在他的肚子上,穿透了,血都流干了。我拔掉竹竿抱着他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体底下压着他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董小青仰头闭着眼,睫毛煽动,仿佛在回忆那不堪的景象。
“手机,呜,”老常清了一下低沉的嗓子,“手机我们打开看了,发现跟你联系过后,他并没有直接关机,而是和他的未婚妻钟柳打了电话之后才关机的。”
董小青的睫毛闪了一下,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没动。
老常顿了顿,又说:“你觉得他会把自己和你的——‘计划’,告诉钟柳吗?”
董小青没说话,苦笑了一下。
“但我还是觉得,钟柳不会杀害他的未婚夫朱赫。”老常声音坚定。
“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小林和坐在对面的董小青异口同声地问。
董小青激动地差点儿站起来。
“直觉。”
老常盯着董小青大大的红眼睛说。
5
荒棘岛上人工建造的石屋,被取名叫“悠悠”,写在木板做的门牌上。
悠悠所在的小岛,远离人居,近乎原始的村落,一天半天是见不到一个人的。
老常带着几个小刑警已经调查了一天,董小青作为第一证人跟着他们指认现场。
“朱赫在婚礼前一天离开白城,乘船到达荒棘岛,你是在婚礼当天中午到达荒棘岛,你们前后相差24小时。”老常边走边分析,询问董小青,“接着,在你寻找了12个小时左右之后,在这个山洞找到了朱赫的尸体,对吗?”
董小青点头。
“你到的时候,觉得山洞里有打斗的痕迹?”
董小青点头。
“据我们分析,这个打斗场面的暴力程度,远超过了女人的力量范围。”老常说,“所以,我怀疑,凶手是个男的。”
“男的?”董小青摇头,“怎么可能呢?无冤无仇的。朱赫人缘很好,不可能招惹男的,唯一招惹的就是她的未婚妻钟柳。”
“你这么肯定?”老常盯着董小青。
“当然。”董小青并不躲避他的眼睛。
“可你也脱不了嫌疑。”老常往前走,继续说道。
“可我如果真杀了他,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也许我远走天涯,大家也会认为是我们私奔了,我又何必报警引火烧身呢?”董小青冷静地替自己说理,“再说了,我们都准备一起生活了,我有杀他的动机吗?”
老常不说话了。
小林让董小青在山洞里指出第一次看见尸体时的摆放位置和方向,问了了些细节,一行人走出洞去。
几个刑警带着董小青前面走,小林跟着老常在后面。
“我有一个疑问。”小林睁大眼睛对老常说。
“说说看。”老常答。
“我感觉你总是在怀疑董小青,而放松了钟柳。这算是犯直觉性错误吗?”小林停下脚步,低声说,“毕竟,我们手里已经有婚礼前天晚上,钟柳曾坐飞机到过泰国的证据啊。难道你不认为,是她怀恨在心,尾随朱赫,并且伺机杀了他吗?”
“告诉你吧,我不之所以不怀疑钟柳,凭的不是直觉。”老常也停下脚步,“是靠细节。”
“细节?什么细节?”小林好奇起来。
老常叹口气,看着前面的董小青,“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慢慢观察吧!再说了,钟柳现在在医院,不是也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嘛。”
6
夜很深,山里的鸟兽偶尔吱吱呜呜地叫一阵儿,之后,山岛便更幽静了。
月光下,“悠悠石屋”晃进一个男人的身影,硕长,轻巧,无声无息。
躺在床上的董小青连忙翻身坐起,向那个身影急促地招手。
那身影“嗖”地靠近董小青,一把把她拥进怀里,嘴唇迫不及待地咬上她的嘴唇。
“石头,”董小青被他箍地喘着粗气,“你的身体好冷。”
男人不说话,压着董小青的身体,倒在床上。
衣衫尽数褪去,两人的胴体在山间的月光映衬下,赤裸交缠,白得发亮。
董小青有些激动,双手抱着男人的头,疯狂地吻他。
“石头,你好冷,我想要热腾腾的你。”
“石头,我也好冷,我要你抱紧我,不要再丢下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男人不说话,伸出舌头,从眼睛到嘴唇,从乳头到脚趾,一丝一寸地舔舐着董小青的身体。
董小青沉醉了,嗫嚅着,久违的爱欲和冲动,让她整个人紧绷膨胀,双手扯着床单,双腿乱蹬,几乎要流下泪来。
“哇呜呜......”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兽类的嚎叫,把她从迷梦中惊醒,昏暗中,她感觉怀里的男人倏然远去,影踪全无。
“石头!石头!”她失声大喊。
旁边的床头灯忽然被打开,刑警小林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怎么啦,小青姐?你喊谁呢?”
“没,没有。”董小青黯然失神,眼睛里闪着泪光。
“呜,姐,你的被子,掉地上了”,小林指着被董小青蹬到地上的被子,被子角上还搭着她睡前穿着的粉色睡裤。
董小青“嗯”了一声,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再没动。
小林也趴在床上睁着眼,谨小慎微地呼吸,睡意全无。
“我们现在是在荒棘岛的石屋吗?”董小青幽幽地问了一句。
“没有啊,小青姐,你昨天在山洞里指认现场时着凉了,晚上一直发高烧昏迷不醒。我们就连夜赶回白城了。这里是旅馆。”小林答。
“哦!”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好了,就是太热了,看我把被子和裤子都蹬掉了。”
“嗯,没事就好。”
7
老常和小林站在白城的一处墓园里,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新碑,上面写着“石磊”的名字。
“他就是‘石头’?”小林问。
老常点头,“他就是朱赫被杀的原因。”
两人沉默良久,先后走出墓园。
老常告诉小林,几天的调查结果显示,董小青口中的“石头”,也就是她的前男友,一年前自杀而死的石磊。
石磊和朱赫是从小长大的哥们儿,石磊父母死的早,几乎是在朱赫家人的照顾下长大,并且和朱赫考到同一所大学,两人又同时上了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同一个公司工作。
上班不久后,两人结识了同单位的钟柳,通过钟柳认识了她的闺蜜董小青。
后来,两个男生同时爱上了董小青。
但是,董小青只喜欢品学兼优,身材健硕的石磊,于是就委婉地拒绝了朱赫,并且在她的撮合下,朱赫最终接受了钟柳的爱慕,并且最终打算走向婚姻。
原本,董小青和石磊也是计划结婚的。
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石磊在单位受到排挤,领导对他失去信心,在非常重要的项目上,把石磊换掉了,而顶替他岗位的人,是朱赫。
后来,朱赫在岗位上大显身手,职位一路飙升,做到项目总监的位置,而石磊开始酗酒游戏,日渐消沉。
“你不觉得巧吗?昨天是石磊自杀而死一周年的纪念日。而朱赫也在这几天被杀。”老常讲到这里,问小林。
“你认为石磊的死,和朱赫有间接关系,所以董小青才引他上钩,之后,找机会杀了他?”小林依旧眨巴着眼睛问他。
老常点头,沉默不语。
“她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好朋友钟柳的感受,杀了她的未婚夫,居心也太险恶了吧?后来事情败露,她竟然又想嫁祸于钟柳。”小林思索着,自言自语。
老常大步向前走。
“可你也说过,山洞里那么激烈的争斗,爆发的力量是一个男人的力量。这些天观察,你觉得董小青有那么大的力量吗?”小林穷追不舍。
“不管怎么说,那根杀人凶器竹杖上只有她的指纹,而且,案发当时她没有不在场证据。”老常一脸严肃。
“可这些证据也太明显了,明显得让人觉得不正常。”小林只好自己嘟噜着。
8
一个月以后,钟柳终于恢复了健康,出院了。
警察已经告知她,杀害朱赫的嫌疑人已经确认是董小青无疑。因此,钟柳出院便恢复了工作和健身。
钟柳从小长得胖,经常被别人笑话。后来,还是朱赫介绍了自己认识的一个健身教练,教她散打。
为了朱赫高兴,钟柳当然乐得去健身。
后来,她就苗条了。
再后来,朱赫就和她在一起了。
但是,她知道,朱赫其实真正喜欢的人,一直是董小青。
因为有一次,朱赫喝多了,和她睡觉的时候,喊了董小青的名字。
女人敏感起来,自己都觉得害怕。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亲热的时候,若是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睡过那个女人。
这个结论,她后来从董小青的嘴巴里得到了证实。
就是在石磊得了抑郁症之后,董小青有一次实在崩溃,告诉了她,石磊抑郁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自己怀孕了。
“石磊和我约定过的,结婚之前,他不会碰我。”董小青说。
她告诉石磊,是朱赫酒后强奸了她,石磊不信。
“你信吗?”董小青说完,问钟柳。
“我他妈当然信,朱赫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钟柳当时这么说。
但钟柳还是原谅了朱赫,因为那之后第二天,石磊就自杀了。
她亲眼看到了董小青失去石磊后的痛不欲生。她不敢想象,若是离开朱赫,她会不会也像董小青那样日日垂泪,魂不守舍。
石磊爱董小青,爱到不能接受她的不完美,但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得感激朱赫家的照顾,感激他的父母把自己抚养成人,所以他放弃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竟然选择去死。
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那个荒棘岛上的“悠悠石屋”,是石磊为了董小青,一砖一瓦亲手建造的,门牌上的字都是他写的。他们说将来挣够了钱,就要去那里过浪漫的一生。
可惜石磊死了之后,那里成了董小青一个人最后的纪念。
后来是钟柳带着董小青去打的胎,朱赫完全不知道。
她当然不会让朱赫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朱赫对董小青的爱,会更加疯狂。她是决定和朱赫结婚的,但她绝对没有放松对朱赫和董小青的监视。
什么逃婚,什么私奔,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她钟柳的眼神?
即便是他要逃婚,她也猜得到他们会逃去哪里。
9
执行死刑的前一天,钟柳央求老常,希望去监狱探望一次董小青,老常允许了。
空荡的探访室里,只有两个女人。
刺眼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外面射进房间,钟柳背光站在护栏外面,董小青披着长发戴着镣铐坐在里面。
“没想到还会见面吧?”钟柳高高在上地问。
董小青半眯着眼睛,抬头看她:“不如不见。”
“是啊,不如不见。但我还是想见你一面。”钟柳叹气,“你说你,何必呢,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为爱吗?值得吗?”
董小青低下头,苦笑一声,声音干脆:“你不也是为爱吗?把你自己变成一个无情的杀人凶手?”
钟柳愣了一下,怪笑起来。半晌,竟掉下泪来。
“我无情?是你无情吧?你帮我和朱赫撮合的时候,就向我发过誓,今后不会和朱赫有任何感情牵扯,可你后来怎么做的?你怀了他的孩子,我帮你打掉,我都认了。可你竟然在我们即将结婚的时候勾引他一起私奔?”
“你背叛了我们的诺言。你毁了我的幸福。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而我,我,只是做了你打算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钟柳的声音很小,但字字喷着怒火。
“哈哈哈哈......”董小青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扇着圆滚滚的泪珠,“所以我死而无憾啊!你替我杀了朱赫,在我动手之前杀了他。你知道我看见他惨死在山洞的样子时,心里有多么痛快吗?我当时就知道,一定是你干的。哈哈哈,被自己的未婚妻杀死,才是他罪有应得。”
钟柳一时无语,呆站着。“你竟然都知道?”
董小青张大了眼睛,露出甜美的笑容,声音得意:“这下,石头可以安息了,我可以替你背锅,因为我和石头会再次相聚,永不分离。而你呢?”
“你,你这个奸诈的女人!原来你真的是在骗朱赫!”钟柳气到不知说什么好,泪如雨下,“只可惜,他竟然真去了。我劝过他,就在你们的石屋,可他不信我。他宁可信你骗他的话,他都不相信我对他讲的真话。”
“我奸诈吗?”董小青笑了,“我奸诈,还能替你顶罪?”
“叮铃铃铃......”铃声兀自响起,探视时间结束了。
“好好活着吧。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哈哈哈,别害怕,朱赫每晚都会来找你要命啊!”董小青看着钟柳离去的背影,抓住最后的机会大声笑着喊给她听。
“砰”地一声,一本书重重地砸在董小青的额头上。
“你喊什么喊?”远远的,一个懒懒的女声从她头上传来。
董小青望过去,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很刺眼。她看见钟柳大大圆圆的脸和短短的头发倒挂在她眼前。
“啊!”她惊叫一声,坐起来。
“哈哈哈哈,神经病啊你。”钟柳倒挂的头坐正了,在上铺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朱赫会来找我要命?我只是帮你退了他送的巧克力而已,至于这么恨我吗?”钟柳的笑声洪亮而真实,从董小青的上铺洒下来,充满整个房间。
这不正是她俩合租的单人房间吗?
董小青定了定神,看着自己身上粉色的睡衣睡裤,干笑了一下。
这时钟柳已经从上铺爬下来,蓬头散发地,站在窗边倒水喝,宽厚的背影遮了一大片阳光。
“我说大小姐哎,别做梦了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快收拾收拾画画妆,你家石磊今天不是还要请咱们去游乐场玩吗?别耽误时间了啊。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放松,我可不想睡过去了。”
钟柳这样粗粗的嗓音好亲切。
董小青看看表,上午十点,行,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