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
“康列,康列!”莉娜在雪地里一路小跑,远远地喊着,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
莉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息着,“康…康列…”她心里又急,一下子像是有东西卡住了喉咙,楞是说不出下一个字来。
康列躺在柔软的雪地上头枕着手一脸惬意地笑道:“莉娜,还没看见过你这么着急的样子呢。来,你看那天上的……”
“都…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莉娜终于喘过气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康列。
康列歪了歪脑袋,掐着手指算着,“你要说什么时候的话…嗯…嗯…早晨到现在的话…应该有…应该有六个时辰了吧!”他笑了起来,开心得像个孩子。
莉娜给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魔皇大人召集了族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正商讨着大事,好像是人族打过来了,听说族里的战士派出去好多都没回来呢……”
“魔皇大人?你是说魔皇大人?我父亲?”
“不然还有第二个魔皇大人吗?”莉娜扯了扯康列的衣角,雪亮的眸子微微一转,“怎么说你也是王子殿下,要不去看看?”
恶魔族没有像人族一样错落有致的城镇,他们的房屋高大得像一座城堡,是用整块整块青黑的山岩垒起来的。那些山岩坚硬无比,采自极地之巅,恶魔之山。那是一座绵延不知数万里,高不知数万刃的山,传说诸神之战中,魔神的一截断指从天外飞落,落在此处,便化作此山。山上终年覆雪,厚不知几丈,相传就在这深深积雪下的某处,埋藏着恶魔族的宝藏。
穿过散布的屋落,一座恢弘的宫殿以令人惊讶的姿态出现在眼前。它同样是用恶魔之山的山岩累就而成,却大了无数倍,壁檐嶙峋,像是用钝了的刀硬生生给劈出来的。上面雕刻有精致古老的图腾,仿佛有古老的洪荒气息要透过那些奇怪的图案流传出来。整座宫殿宛若一只匍匐的巨兽,静静沉睡,下一刻,又仿佛有一条苏醒的远古巨龙,将要扇动双翅,腾空而起。
空旷的大殿上,王座上端坐着一人,不怒自威,而下面群臣正议论纷纷。康列和莉娜躲在门背后屏住了呼吸,空气中有一股凝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有一道光划破了黑暗的天空,“请让我战吧,王,我愿用我的鲜血誓死捍卫我族的尊严!请让我战吧,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然他们踏进这片土地半步!请让我战吧,王,我定让我手中的剑斩下他们的头颅!”
大殿里纷纷的议论声骤然而止,年轻人又上前半步,“王,请下命令吧!我愿战!”高亢激昂的声音绕梁不绝。群臣面面相觑,其间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有人低头默然一脸死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战?你个小娃知道些什么!”老者佝偻着身子重重地咳嗽一声,继续说,“你可知道我们恶魔一族为何会世代生活在这苦寒之地吗?你可知道这次我们派往兰斯山脉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战败之后我们再无路可退,我们的族人子民们,也许世世代代都站不起来,都要沦为他族的奴隶!”
老者语调渐渐升高,到最后竟有些喘不过气来,面上的皱纹也随着脸上表情的扭曲慢慢拧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恐怖。这时人群中起了些嗡嗡的议论声,听不清在议论些什么。
年轻人并不服气,“要战,为何不战?即使在这苦寒之地,我们恶魔族也没有丧掉流血的勇气,即使敌人再强大再狡猾,我们恶魔族也有拼一拼的决心,若是,若是无路可退,那我们就一步也不退,我们就战死到最后!战死,也要比苟且地活着要强上千倍万倍!”年轻人激动地将手紧握成拳头,高高举在半空中。群情有些激奋起来,康列也默默跟着举起了拳头,感觉有一股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激荡,像是要从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喷涌出来。
魔皇目光扫过,嘴角不易觉察的笑一闪而过。
老者缓缓抬起手臂,指尖微微颤抖,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你…你…很好,很好,哈哈!哈哈!苟且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哈…哈哈…”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姿势便猛然僵硬住了,像一桩木头一样笔直地倒了下去。倒下一个,却来了一群,众多须发皆白的老头纷纷围了上去,他们同气连枝,吹胡子瞪眼的,脸上不一而同写满了愤怒。
年轻人凛然不惧,他负手而立,高傲的眼神如同苍鹰的俯视,而他身后有更多年轻的血液开始躁动起来。殿上剑拔弩张,紧张的气氛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掐住了每个人的呼吸。莉娜缩了缩身子,拽住了康列的衣角,“该不会打起来吧!”康列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呆的吐不出一个字来。
咳咳,这时候不知是谁一声咳嗽打破了久久的对峙,这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不绝,如同有一万面的鼓渐次地被敲响。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殿堂上坐的最高的那个人身上。魔皇像一尊石像缓缓开口,“那,便战吧。”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高昂的斗志在渴望战斗的年轻血液中被燃起,照映着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苍老的面容。刚刚倒下去的老者猛地坐起,张大着嘴发不出声来,然后便如同枯死的树木一样,在竭尽全力的一声长叹后,缓缓合上了眼。另一名老者悲戚地哭喊起来,啜泣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如奔泻的江河,不绝于耳。
低沉的阴云笼罩之际,不知谁愤怒而绝望地掀起了巨浪,“都是孽!都是孽呀!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就该知道了,伟大的魔神啊,从那一刻起就抛弃了他的子民啊!”原本渐渐被淡忘的记忆逐渐在每个人心头清晰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恐惧的深渊中探出来,紧扼在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