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臭苋头、臭豆腐干,有人闻着捂鼻子,有人闻着咽口水。我属于后一种。
在我们这里,很多人家里都有臭卤甏。谁家的臭卤甏臭得好不好,邻舍隔壁一清二楚,全在臭卤里见分晓。
有人家的臭卤弄毛了,就是弄不好。味道不对,臭出来的东西有股腐烂的味道。有人家的臭卤放几年都不坏,臭出来的东西吃起来清咸带鲜,奇香无比,嫩得出奇。
臭卤,做起来说难也不难。每年秋天,苋菜长得最粗壮的时候,割下老苋菜梗,切段,加盐,放进甏里。
有人家臭卤甏里加香菇、敲碎的笋篰头,估计是为提鲜增香。也有书上说加胡椒粉的,提香,还防虫。所以,每家的臭卤都有自己的味道。
臭卤甏要封起来。有人在甏口盖上几张荷叶,再压一块方砖。也有人用厚布做砂包当甏盖的。这样,可以防止臭味泄露,也防虫防蝇。
臭卤讲究“养”。有人家把臭卤甏摆在朝北晒不到太阳的屋檐下,也有人家摆在灶头间碗橱底下。当然也有故意把臭卤甏放在太阳底下晒几天的。有的人家还嫌不够,把烧红的铁火钳往甏里一插,“嗤……”一股白烟冒上来,臭味更浓烈。
苋菜梗在臭卤甏里慢慢发酵,就会出碧绿色的臭卤。时间越长,臭卤的颜色越深。陈年老卤,甚至会变成深墨绿。
臭卤甏里最先出来的,是臭苋头梗,也叫霉苋菜梗。倒一点菜籽油,撒少许辣椒,饭镬头上蒸熟。闻着臭、吃着香,鲜咸肥嫩。老人叫“肥”,说跟吃酥烂的东坡肉差不多。
清代范宣在《越谚·苋菜梗》里也说:“苋见《易夫卦》,其梗如蔗段,腌之气臭味佳,最下饭。”
反正这段时间,乡下母亲的小饭桌上,臭味不断。
臭卤甏里出来的东西,臭豆腐干名气最大。
豆腐干在臭卤甏里,卤水慢慢渗进去,发酵,那股特殊的臭香就出来了。有人喜欢那个味道,泡三四个钟头。有人泡一整天,看各家的口味。
豆腐干从甏里捞出来,臭卤顺着边沿往下滴。冲洗、沥干,就能下锅。
市面上最常见的吃法是油炸。甚至有些宾馆,会有一道叫“千里飘香”的油炸臭豆腐干。当地人招待外地的朋友,必上。
菜籽油烧热,豆腐干丢进去,“滋啦”一声,臭味跟着热气升腾。外皮炸成金黄,微微鼓起,形成一层薄薄的脆壳。
蘸上甜面酱,或者辣酱,趁热咬开,外皮脆,里头还是雪白的嫩豆腐。臭香交织中,是豆腐臭出来的鲜,是臭卤埋在豆香底下那股味道。
但家里日常吃臭豆腐,更偏爱清蒸。倒一点菜籽油、少许辣椒,上锅蒸十几分钟。蒸出来的臭味更香、豆腐更嫩,配一碗白饭,得再添一碗。
臭卤甏里,不光是臭苋头梗、臭豆腐,青毛豆、青南瓜都可以臭。毛豆结与臭卤甏也投缘,臭过的毛豆结色泽黄绿,咸鲜酥烂。
听说章太炎先生极爱这一类臭卤吃食。画家钱化佛知道,常常带霉苋菜梗、臭毛豆、臭冬瓜、臭咸蛋上门求字。先生一见这些吃食,便欣然落笔。一来二去,钱化佛靠着几样臭货,换得他百余幅字,卖了不少银钱。
这里臭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克制的,藏在一点独特的臭味里面。没有长沙臭豆腐那种浓烈的刺激,却多了一份江南人家的自然、从容。
就像我们家的臭卤甏。摆在灶头间碗橱底下,上头压着方砖,盖着荷叶。平时不声不响,可到了饭点,从甏里捞一块豆腐干出来,蒸一碗,配粥。
那味道,不浓,不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