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小雨是个停不下来的小话痨。从他三岁开始，这话匣子就像是坏了开关，从早到晚哗啦啦地倒出无数个为什么、怎么样、然后呢。
“妈妈，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不是紫色的？”
“爸爸，如果我们给金鱼穿鞋子它会走路吗？”
“奶奶，你知道蚂蚁睡觉会不会打呼噜吗？”
这可爱的特质在家里是欢乐源泉，可一到幼儿园就成了老师的头疼事。
一
“小雨妈妈，我们需要谈谈。”中班的王老师第无数次叫住我，“小雨今天在小朋友们午睡时，挨个问他们做了什么梦，整个寝室都没法休息。”
我连连道歉，转头看着正拉着保安叔叔描述自家仓鼠如何转轮子的小雨，内心五味杂陈。
这样的情况一周至少发生两次。小雨不是坏孩子，他只是有太强的分享欲和好奇心，像个装满问题和小故事的小口袋，袋口永远扎不紧。
我试过各种方法：奖励他如果能安静一小时就能得到贴纸，结果他坚持了五十七分钟，然后用三分钟把之前憋着的话以两倍速说完。我也试过严厉批评，看到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心先碎了。
“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丈夫安慰我，“他只是比较...善于表达。”
大班开学时，我提心吊胆，生怕又接到老师的投诉。奇怪的是，半个学期过去了，老师的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老师最近有说你话多吗？”我每晚都问小雨。
“没有呀。”小雨眨眨眼，继续拼他的乐高，然后开始详细解说他正在建造的宇宙飞船每个部位的功能。
我心里七上八下，既庆幸又疑惑，甚至偷偷担心老师是否已经放弃管教我的儿子。
二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门铃响起，门口站着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和一个害羞的小男孩，他们手里提着果篮和玩具。
“我们是来感谢小雨同学的。”那位父亲语气激动，“这是我们的儿子小哲，上个月转到小雨班上的。”
邀请他们进屋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难以置信的故事。
小哲患有轻度自闭症，原本在特殊学校学习，医生建议尝试普通学校环境。转学第一天，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同学，小哲躲在角落，整整一天没有说一句话。
“第一天放学，小哲回家后突然说：‘今天有个小朋友告诉我，云是天空的棉花糖。’”小哲妈妈抹着眼泪，“那是他转学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小朋友就是小雨。
据小哲父母描述，小雨不知何时起主动成为了小哲的“专属解说员”。户外活动时，他会拉着小哲的手，不停地描述眼前的一切：“小哲你看，那片树叶像不像小精灵的船？”“蚂蚁们在搬家呢，说不定要下雨了。”
吃饭时，小雨会坐在小哲旁边，讲解每道菜的故事：“胡萝卜是兔子的最爱，吃了眼睛亮晶晶。”“我妈妈说米饭是大地送给我们的礼物。”
即使小哲从不回应，小雨也乐此不疲。他仿佛找到了最理想的听众——一个永远不会打断他、永远不会嫌他啰嗦的朋友。
“两周前，小哲第一次主动拉住了小雨的衣角。”小哲爸爸声音哽咽，“昨天，小哲在课堂上举手了，虽然声音很小，但他回答了一个问题。”
三
客人们离开后，我蹲下身，认真地问儿子：“你能告诉妈妈，为什么这么喜欢和小哲玩吗？”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小哲是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呢？”
“其他小朋友总是说‘小雨你话好多’，但小哲不会。”小雨认真地说，“我说话的时候，小哲的眼睛会闪闪发光，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而且，”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觉得小哲不是不说话，他只是话太少，少到不够从嘴里出来。所以我要帮他说，把我的话分给他一点。”
我一把抱住儿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曾无数次为他的话多而向老师道歉，为他的“不合时宜”感到尴尬，却从未想过，这看似缺点的特质，竟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光。
四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去接孩子，在教室外偷偷观察。
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玩耍。角落里的积木区，小雨正坐在小哲旁边，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小哲专注地搭着积木，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
最让我惊讶的是，当另一个小朋友跑来想拿走小哲刚搭好的积木时，一向沉默的小哲竟然伸出手护住了作品，而小雨立刻站起来，像个小骑士般说：“这是小哲搭的城堡，你要玩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那一刻，我看到小哲轻轻点了点头。
老师告诉我，小雨的话多不再是问题，因为他把大部分“演讲”都献给了小哲。“他像是小哲的专属翻译官，把世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给他听。”
五
学期末的汇报演出，班上准备了一个小话剧。令所有人惊喜的是，小哲竟然同意扮演一棵有台词的大树——虽然只有一句“我是森林的守护者”。
演出当天，小哲的父母紧张地坐在第一排。轮到小哲的台词时，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扮演太阳的小雨突然跳到小哲身边，大声说：“大树朋友，你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定是因为你是最棒的森林守护者！”
受到鼓励的小哲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台词：“我是森林的守护者！”
掌声雷动中，小哲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而我的小话痨儿子，正冲我比着胜利的手势，眼里满是自豪的光。
六
那天晚上，我问小雨是如何帮助小哲记住台词的。
“我每天都跟小哲说一百遍，‘你是最棒的森林守护者’，”小雨得意地说，“后来小哲就相信了呀。”
我忽然明白，小雨的话多不是漫无目的的聒噪，而是他理解世界和连接他人的独特方式。他用无尽的话语编织成一张安全网，接住了一个即将封闭自己的灵魂。
“妈妈，你知道吗？”临睡前，小雨迷迷糊糊地说，“小哲今天跟我说‘谢谢’，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那你跟小哲说了什么？”
“我说‘不用谢，我的话有很多很多，分给你一辈子也分不完’。”小雨说完，终于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我轻轻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微笑。也许我的话痨儿子永远学不会在恰当的时候保持安静，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特质看似是缺点，但在对的地方，对着对的人，就会变成最珍贵的礼物。
当整个世界都要求孩子“安静一点”时，也许我们应该侧耳倾听——在那看似过度的言语中，可能正藏着治愈孤独的良药。
小雨依然每天说个不停，但现在，我再也不会为此道歉。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正有一个孩子，因为他的话多而悄然改变，慢慢打开心扉，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而那个转校生小哲，上周第一次主动来到我们家，和小雨一起在房间里玩了整个下午。当我送他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看，用清晰的声音对我说：“阿姨，下次我还能来和小雨玩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刻，夕阳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我看到了友谊最美好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