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那场暴风雪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三年,但它依然是那么清晰得定格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辈子也抹不去的记忆。
青藏高原的天气,如同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之间就来了个阴云密布。
天上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雪片越来越大。这雪下的,鹅毛大雪裹着西北风,呼嚎着,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天亮前总算停了下来。
虽然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但我们必须不停地去打扫。为啥?不扫去屋顶上越积越多的雪,房子就有可能被压塌。不打扫门前不断堆积起来的雪,很可能就会被大雪封门!
风大雪大,从门口已经出不去了,我们就从窗子爬出去清理门前和屋顶上的积雪。
三天之后雪停了。再看我们屋门前,呵!细长的小路两侧已然堆起了高高的雪墙。放眼四周,整个是一片茫茫的银白色世界。
久违的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和煦的阳光洒在雪白的世界里,到处都是闪烁的晶莹,人如同行走在美妙的童话世界里。
“二班长!去,从你们班挑选几个力气大,身子壮实的,跟我去上山。”队长把我从遐想的童话世界里给喊了回来。
“是!队长,去五个人够不够?”
“够。奥!对了,五个人里面必须要算你一个呦!”
“是!必须算我一个。唉!队长,你带我们上山干啥?是不是让我们和你一起去逮野兔子,打打牙祭吧?!”
这几天的暴风雪,大雪封山,解放车开不进来,给养也就送不进来了。我们和外面失去了联系。炊事班除了那些压缩菜,唯一能够吃到的就是洋葱头了。上顿下顿的洋葱头,吃的让人出气儿、放屁都是葱头味儿了。
“想了你个美!净想着吃啦!”队长冲我笑笑。
队长带着我们乐器班的五个人,从后勤找来了绳子,铁镐,钢钎还有些旧麻袋。找来这些物件干啥用?队长没说,咱也就不去问了。一切行动听指挥呗!
上山是没有路的,我们五个人跟在队长后面,七拐八拐,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向远处的山坡爬去。
站在高岗上回头望去,只见山上山下一片白雪皑皑。整个大地都被厚实的洁白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着被白雪覆盖的远山近峦,那一刻,我不禁想起主席那首伟大诗篇:“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站在着空旷的青藏高原,咀嚼回味着伟人的不朽诗句,不禁为主席的宏韬伟略和那种非凡气概所折服。
都说青藏高原是离天际最近的地方。此刻,站在四周围白雪茫茫的山巅,蓝蓝的天际穹顶就像是紧挨着我的额头,一伸手像是马上可以够得到天,摘得下那洁白的云朵似的。疲惫让我们顾不得去欣赏雪景,我们只顾得闷着头一股劲儿地往山上爬呀爬的。不一会儿我们几个人就累得气喘吁吁了。但无论感到多么累,这小心脏就好像是马上快要蹦出来了,可这头上和身上却没有出一滴汗。脚踩在雪地上软绵绵的,整个身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抽去了魂魄似的,眩晕头疼,头疼得像是要炸裂似的。
我猛回头,见李大顺的头上不知啥时候结结实实地捆了条绳子。“大老李,你脑袋是咋回事儿?”
“奥!好点儿,用这绳子把脑袋捆上,头疼就像是要好些了。”
“这法子真行吗?”我有些将信将疑。
“行!不信?你也试试。这还是队长告诉我的法子呢!”
“是啊!把头捆住头疼要觉得好一些,你也可以试试。”队长喘着粗气对我说。
接过李大顺递给我的绳子,我在自己脑袋上也结结实实地绕了几圈。捆起来,头疼要明显好些了。队长说,这就是在青藏高原的特点,这叫高原反应。有的战士会出现流鼻血;有的会产生肺积水;有的会因为身体极度缺乏维生素,手脚指甲出现变形和翻翘。坚硬的指甲翻翘直接扎进肉里面疼痛难忍。队长说,我们所在的这条山沟已经是海拔四千五百多米了。在这样的海拔,水加热到了七十多度就会沸腾,所以用普通锅是根本做不熟饭的。为此,部队专门针对高原特殊情况,为每个连队的炊事班配备了高压锅。
“奥!我说炊事班那个绿色的大炮弹是干啥用的呢?原来那就是高压锅呀!”
这高压锅是安装连的一名战士设计发明的。因为这项发明,部队从根本上彻底解决了战士们吃夹生饭的问题。为这,那个设计发明高压锅的四川小战士还立了个三等功呢!
高压锅一人多高,粗粗的,像个大号的巡航炸弹。有俩人合抱才能围起来那么粗。为了统一样式,外观全部使用了绿漆。高压锅的顶端还安装了高压阀。
炊事班长刚把那个绿色陌生的大家伙拉回来的时候,因为对它的使用性能不够了解,还差点儿出了事故。有次宣传队有演出任务,解放车就在门口等候,眼看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可高压锅的高压阀还在缓缓地泄压。炊事班长怕赶不上开饭,没等到高压锅里的气压全部泄出,便提前打开了高压阀。结果,随着一声闷响,一锅米饭随着热浪全喷贴在了炊事班的墙上。还好没有伤到人。那天,我们是把从炊事班厨房粘在墙上米饭,一点儿一点儿地盛到碗里开饭的。
“看!冰大板。”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抬头看,后山的冰大板矗立在我们面前。
“瞧见没有,多漂亮。”队长停下了脚步,指着面前的冰大板对我们说。
那冰大板像是镶嵌在半山腰上的一面巨大的镜子,又像是块有着灵气的透明宝石,阳光洒在上面,晶莹剔透熠熠闪光。
到过青藏高原的人都见过冰大板。那是常年不化的冰雪,日积月累形成的厚厚的冰层。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青藏高原的冰大板又何止三尺呢!经化验,这条山沟里的河水和井水都存有对人体有害的铀元素,战士们只能把这冰大板的融水当做生命之水了!
队长简单向我们布置了任务。原来,队长带领我们是要从这光滑的冰大板上凿下几块冰坨拉回营房。
常年积雪形成的冰大板异常的坚硬,在队长的带领下,我们用铁镐刨、撬棍撬,使上了吃奶的劲儿,生生地从冰大板上给撬下来形状各异的好几块大冰坨。
“好!大家动作要快,我们要准备马上下山!你们别看现在这里还是艳阳高照,说不定就从哪里钻出股山风,天气说变就变。即便不变天,我们这里四面高山重叠,日照最多也不过只有不到四个多小时。等到太阳一落山,气温就会急剧下降。所以大家一定要动作快!下山!”队长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催促着我们。
上山来的路上,我们带的饮用水早已经喝光了。队长带我们只好从冰大板上捡拾些碎冰块放在了嘴里来解渴。稍适休息,我们急忙收拾好工具往山下赶。
“队长,我们整这么多大冰坨干啥用?”我问。
“干啥用?!你看不到这几天炊事班的水柜就快要见底儿了吗!”
队长说,要把这些大冰坨拉回去,砸碎,放进连队专门为炊事班制作的那个大铁柜里,让这些冰在大铁柜里面慢慢变软、融化。直到等冰块彻底变成了冰水。混浊的冰水经过沉淀处理,炊事班才可以用这些融化了的冰水来为我们大家做饭。
这次我们宣传队是下连巡回演出进山的。狭长的大山沟里驻扎着我们部队的两个连队,谁成想我们却被三天三夜的大雪给困在了山里面。对于这场雪,来时,部队气象站曾经有过预判。但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而且这雪一下就是整整三天三夜。因为常年下连巡回演出,遇到极端天气是常有的事。所以,政治部规定,宣传队巡回慰问演出的时候都要打好背包,带好备用品,随时防止意外情况发生。亏的我们有了提前准备!
按照队长安排,我们每两个人一小组,分别把冰坨拖下山,队长说按照原路下山,我们在山脚下集合。到了那里会有我们的战友来和我们汇合的。
李大顺我俩分在了一组。这个李大顺是我们宣传队里名副其实的老兵。在我们宣传队,除了队长指导员,还有两个副队长之外,就属李大顺入伍最早,资历最老。
李大顺,东北人,赤红脸,中流个儿,爱说爱笑爱热闹。说出话来会给人以一种大智若愚的幽默感。同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急不慢,满口东北腔,绘声绘色,让人听起来既有趣又好笑。
李大顺来自东北大山一个小山村,1965年入伍。在我们宣传队弹得一手好三弦。因为他在我们宣传队资历老,又和我们队长是东北老乡。大伙儿都习惯喊他大老李。
“大老李,你这三弦手艺跟谁学的?弹的可真够溜的。”我俩一边干着活,一边唠着嗑。
“那说起来这话可就老长了。”说着,大老李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半支香烟。(说是半支香烟,其实,准确地讲,那就是一节大烟屁)提起大老李这吸烟,那在我们宣传队可是出了名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家祖传给他的就两样本领。这一是从他爷爷手里接过来的弹大三弦的手艺,这二吗?就是这抽烟。他说这抽烟好处可多了去啦!尤其是他们东北那旮瘩的关东烟。大老李说在他们东北离不开这关东烟。这抽烟一来可以化痰,二来可以防止长虫袭扰。(李大顺老家把蛇叫长虫)最重要的是这抽烟还可以提神儿。在他们老家不是有那么一句口头禅吗:东北有一怪,大姑娘挑烟袋。说得就是他们那里不论男女,这抽烟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的普遍。
大老李点着了嘴里叼着的那半支香烟,继续对我说:“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在我们那旮瘩,十里八乡都知道俺们靠山屯出了个有名的三弦王,那说得就是我爷爷。什么曲呀、戏呀,没有我爷爷不会的。那三弦弹的,每逢大集都少不了俺们家的表演,老受欢迎呢!”说着,大老李自豪地昂起头,眉毛挑着和我说起了他怎样从小学和他爷爷学弹大三弦的经历。
大老李文化不高,听说只是个高小生。来部队宣传队之前他不识谱。可是他天生的好耳音,不管啥曲调,只要让他眯缝小眼儿听上两遍,那他立马就可以把曲调原原本本地用他的大三弦给你弹出来。宣传队里的人都服他,说他是个怪才。即便如此,大老李还是没有放松学习。他是我们宣传队公认的最刻苦,最努力的老兵。在宣传队里,他自学了简谱,还学会了密密麻麻小蝌蚪一样的五线谱。现在,乐队里好些曲子的制作,和乐队配器都离不开大老李的积极参与。
“大老李,快!你嘴里的烟都快烧没了,要烫着你的嘴啦!”见大老李嘴里的烟马上要燎着他的胡子了,我大声喊了起来。
“我说班长,你能不能不这么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遇到了日本鬼子了!”大老李眯缝着双眼,把嘴里那一丁点儿烟屁掐灭,舍不得把它给扔掉,从兜里掏出块白纸,小心翼翼地把那节烟屁给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然后,笑眯眯地放进上衣兜,扣上了衣扣。
“不就那么股烟儿吗?!真的就有那么香?!戒了吧!看你的手指头都被熏黄了。”看着大老李的怪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这能戒吗!我大老李就会两样,一是弹大三弦,还有就是这抽烟了。我可以戒了饭戒了水,我可戒不了这口烟!哈哈哈哈!”大老李这一笑赤红脸显得更加红润了。
“呵!看见没有,哈哈!我发现了个宝贝。”说着,大老李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走去,俯下身,从雪地上拔出支已经干枯了野草。
“这是啥?不就是棵枯草吗?!还宝贝呢!”
“班长,嘿嘿,别看你是我的班长,其实,你们这些学生兵啊,在我大老李眼里那就是小屁孩儿一个,啥也不懂。哈哈哈哈!”
“放肆!”我假装要生气的样子。
“小孩儿就小孩儿得了,还小屁孩儿?!你大老李说话损不损?!”我顺手就要去抢大老李手里的那棵枯草。
“唉!唉唉!这可使不得啊!”说着,大老李不由分说把那棵枯草藏在了身后。见几片枯草叶碰落在了地上,他又急忙轻轻捡拾起来。
“大老李,这有啥用?”
“啥用?!这你就不懂了。看好了啊!”说着,大老李伸出大手,三两下就把那枯草叶碾碎,装在一个小布袋里。
“大雪封山,有钱你也没处去买香烟。看见没?!这呀!叫战备粮。哈哈!你仔细看这草叶像不像烟叶,这味道还真的有点儿像呢!把那些烟头里的烟丝和这草叶混在一起,卷成锥子把儿,这不就是只香烟了吗?!”说着,大老李掏出刚才那节小烟屁,和草叶混合在一起,魔术般地就卷成了一支新的香烟。和买来的香烟有所不同的是,买来的香烟上下一样粗细,而大老李自己卷的香烟却是一头大一头小,难怪他把它形象地叫做锥子把呢!
我和大老李边说边逗,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把那块大冰坨慢慢从山坡上往下滑着。
我和大老李是第一个到达集合点的。在集合地点,宣传队的男兵女兵,凡是能够腾出手来的都来帮忙了。人多力量大,我们大家七手八脚很快把大冰坨运送到了炊事班的大铁柜里。
“队长,我们进山都一个多星期了。怎么还不见大解放来接我们出山呀!”战友们问队长。
其实,这事谁都清楚。大雪把路给封堵住了,如果解放车冒险开进来,那么厚的雪,驾驶员会分不清哪里是路面,哪里是沟壑的。再加上路滑,要是出了事故,那可了不得!所以,在路面没有清理完之前,谁也不能冒这个险。
原来,大雪封山之前,炊事班储存的菜只有三样:萝卜、土豆和洋葱头。这场暴风雪来了之后,目前,炊事班里只剩下了洋葱头一样菜了。除了洋葱头,我们就只有吃压缩菜了。
到了部队才知道什么是压缩菜。它乍看起来像一本厚厚的书。撕去外面的纸皮,里面就是一块青绿色,非常干燥坚硬的菜饼子。不和你说这是菜,你猜都猜不到这是个啥?!撕去压缩菜饼子外面包裹着的纸,放进脸盆里,加上温水,不大一会儿,那压缩菜饼子慢慢地就会变成满满一盆绿色的菜。然后再把这盆绿菜拿到锅里去炒。这样的菜吃起来头开始还行,觉得很好奇。但没吃两顿,就觉得它不对劲儿!吃到嘴里没有菜味儿,吃进去什么颜色,拉出来还是什么颜色,说明不好消化。可见这样的菜其维生素营养怎样了。都说戍边战士苦,因为地理和当时条件原因,我们的战士必须要做好吃苦准备!主席教导我们的那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绝对不是空洞的摆设。
有好消息从山外传来,部队正在紧急疏通道路,不久,大解放车就可以进山里来了。
傍晚,从山坳深处升起了袅袅炊烟。那里有家牧民,他们也被暴风雪封在了山沟里。我和大老李还曾经一起去走访过这家牧民户呢!
“冷吗?”路上走着,我问大老李。
“冷!比俺们东北那旮瘩还要冷。”
“等退伍回家你想干点儿啥?”
“想?!那是我想的事情吗?我们农村兵,不像你们城里的。你们回去可以分配工作,我们农村兵回去还不是要耪地呀!回去继续修理地球呗!嘿嘿!”
“那你就没有考虑过回去继续弹你的大三弦?你懂乐谱,还会作曲,按照你的条件应当有自己的打算,应当争取一下呀!”我真诚地向大老李提出建议。
大老李看看我,没说啥,然后低下头。我知道他是再认真琢磨我给他的建议。
边说边走,远远地,我们很快就听到山谷里传来藏獒的狂吠声,我知道这是藏獒已经发现了我俩。
转过山坳,抬头看,一顶棕黑色的藏堡出现在眼前。见我俩朝着藏堡走来,那四只分别栓在藏堡四个角落的大藏獒。急的又是蹦又是跳,不停地向我们狂吠着,扑咬着。
藏獒是青藏高原一种特有的大型犬。我以前听说过,可从来没有亲眼得见,看见藏獒我这还是头一回。那藏獒有小驴那么大,披头散发威猛异常。听到藏獒的叫声,从藏堡里走出个中年汉子。那只藏獒见它的主人走出来,便叫得更加凶了。随着它的狂吠和挣扑,拴在它脖子上那条粗壮的铁链子哗啦啦拉地响个不停。我和大老李都不敢再继续往前走了。藏獒的主人回头小声呵斥着,刚才还狂吠不止的四只藏獒,立马老实地蹲了下来。
随后,我和大老李学着电影里面那些明星演员的样子,弯腰躬身朝那藏族汉子做了个献哈达的姿势。那人朝我俩笑笑,紧接着向我们回应了同样献哈达的动作,伸出右手,做了个请我俩进藏堡的手势。
我俩走进藏堡,藏堡里面很宽敞,正面挂着一张彩色主席画像。藏堡中央有一个不算大的泥土搭的土炉子。炉膛里的牛粪干在燃烧。炉子上一只大铝壶里面的水正在咕嘟嘟地沸腾着。靠藏堡一侧整齐地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羊皮口袋。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是他们青稞之类的口粮。
见我们进来,正在大木桶旁捣牛奶的女主人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我俩点头笑笑,算是和我俩打过了招呼。接着她快捷地从那摞羊皮口袋里掏出两只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瓷碗。然后熟练地在两只小瓷碗里分别放了块酥油奶酪,从土炉子上拎起那壶正在沸腾的茯茶水,朝两只小瓷碗里冲下。藏堡内立马飘散起浓郁馨香的酥油奶茶味儿。男主人在我俩面前笑盈盈地盘腿席地而坐,并示意我俩也坐下。接下来,他就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和我俩交谈起来。我和大老李相互看看对方,那意思是让对方来和这位藏族大哥对话。稍停片刻,我弓起身,一字一句慢慢地向那汉子说,我们就是来走访看看,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嘛!我也不知道藏族大哥是不是全部听懂了我说的话。藏族大哥笑着,不住地对我点头。大老李见我煞有介事不慌不忙地和那位藏族大哥连比划带说,他忍住笑,配合着我,不住地点头哼哈着。到后来,还是藏族大哥家那个看起来有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帮我俩打破了尴尬解了围。那小男孩好奇地抚摸着我军帽上的那颗红五星,不断咿呀地对我俩说着啥!见状,男主人用生硬的汉话向我俩翻译说道,这是他家尕娃,叫达旺扎西。他说尕娃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你俩一样,去当一名光荣的金珠玛米。听他这么一说,不知咋地,我心头猛地一热,我离小男孩儿如此的近,也不知道我自己咋想的,我竟一把把达旺扎西揽在了我的怀里,在他的小红脸蛋上亲了一口,那小男孩先是一愣,紧接着朝我胬着小嘴,结结实实地亲了我一下,然后我俩对视着呵呵地乐了起来。看到我俩的举动,藏族大哥连同他家女主人都情不自禁放声笑了起来。
那天,我和大老李喝了藏族大嫂为我俩做的酥油奶茶。男主人还盛情邀请我俩在他家吃饭喝酒。我说因为我们有任务,这次来就是走访走访,来了解一下藏族大哥的游牧生活,下次再来,我们便起身返回了营房。
其实,那次是队长专门派我和大老李来的。因为宣传队春节那台晚会,其中有我们一个专门反映汉族战士和藏族兄弟相互帮助,表现军民鱼水情的独幕话剧。为了更加准确地把握表演,我和大老李便走访了那位藏族大哥。回到宣传队,我们根据对那位藏族大哥家的走访,又对那部独幕话剧进行了修改和充实完善。
因为经常和大老李一起研究曲谱的原因,对于大老李的私人秘密,我了解的也更多了些。记得夏天,宣传队下来了探家名额,队里便批准大老李探家。听到这个好消息,一时间,大老李的赤红脸更红了。他连蹦带跳活像个孩子。那次,大老李探家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带回来好些关东烟,他的话也更多,笑声也更多了。有时候,一个人还会小声哼唱他的那个东北二人转呢!
“大老李你怎么这么乐!这次探家回来你变了!”我说。
“变?!我变了吗?!”大老李抬起头看着我。
“变了!变成小老李了,哈哈哈哈!变得更加可爱了。”我又开始逗他。“是遇着啥好事了吧?!哈哈!”
一开始大老李还憋不住地乐。继而,轻轻擂了我一拳头:“小屁孩没事别瞎打听。”
“嘿嘿!这次回去还真遇到好事了。”见我假装不搭理他了,他又憋不住了。
接着,大老李就向我“汇报”。说他探家完成了两件大事:这一是他的相好,村里那个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大丫,正式确立了和他的未婚妻特殊关系;这二是他利用这次探家机会,和县文化馆张馆长取得了联系。等待他退伍回去之后,很有可能去县里文化馆工作。
进山的道路终于修通了,清早,我们盼望已久的大解放停在了宣传队宿舍门前,汽车欢快地鸣着喇叭。我们开始收拾东西,今天我们就可以走出大山了。
“不好了!好像是前面塌方了。”山谷深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我们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朝山谷深处望去。
“不好!达旺扎西!队长,那里还住着藏族大哥一家人呢!”大老李放下手中正在装车的东西,第一个朝山谷里猛地冲去。
很快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藏堡了。可藏堡大半已经被碎石沙土掩埋,四只藏獒一边用它们的四肢用力地在藏堡周围刨挖着,一面更加卖力地狂吼着。见到我和大老李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那藏獒向我投来的那束祈求盼望的眼神儿!
“达旺扎西!达旺…”。我们大声吼叫着,用手狂挖着。从碎石沙土我们很快找到了藏族大哥和藏族大嫂。小达旺扎西的腿在流血,大老李流着泪,紧紧地抱着小达旺扎西,他顾不得还在继续的余震,拼命朝山外,朝着我们那辆解放车狂奔。
就在大老李紧紧抱着扎西即将冲出山谷的那一刹那,又一波余震袭来,我们的脚下在剧烈地晃动。山坡上一棵高大的枯树突然倒了下来。只顾得奋力向前跑路的大老李,被倒下的树干重重地砸倒。
大老李人倒了,可他怀里的小达旺扎西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停在宣传队门前的大解放很快把达旺扎西一家人运送进了县医院。一路上,大老李怀里始终紧紧搂抱着小达旺扎西。
在大老李抱着达旺扎西,走下解放车。当他把自己的一只脚刚刚跨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刹那间,他整个人像一个麻袋似的,轰隆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看着大老李身上也没有流血,没有受伤,怎么就突然倒下了呢?!
大老李被紧急送进了急救室。
“你们这位战士可真够坚强的!脾脏破裂,内脏大出血!受这么重的伤,竟能够抱着一个孩子一路不停地跑…”医生喉头哽咽,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一定要把他给救活!大夫!大夫!”队长使劲地攥住那个医生的手。
“今年,今年大老李就要退伍回家了的呀!”队长嘴里不住地喃喃着。
急诊室的门口大家都不肯走,为了抢救我们的好战友,为了抢救那位藏族大哥一家三口,战友们抢着报名,我们自发地排成了长长的献血队伍。
夜里,抢救仍在继续。
急诊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哪位是他的班长?”医生突然问。
“我!我我!”我急忙挤了过去。
“进来,一个人。进来。他要见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急诊室的。大老李躺在手术床上。见我走到床边,大老李突然睁开双眼。他的嘴蠕动着,像是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急忙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达旺…扎西。尕娃!”大老李的眼睛从来没有睁这么大过。
“放心吧!达旺扎西脱离危险了。藏族大哥大嫂都安然无恙。”
大老李像是听懂了我说的话,他微微闭上眼睛。
“军…帽。红五星。”大老李说话已经很吃力了。
我急忙把他的军帽拿了过来。
“五星。给…达旺…”大老李嘴在艰难地喃喃着。
我终于听懂了大老李在我耳边说的话。
“把红五星交给达旺扎西,对吗?”
他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突然又一次昏迷过去。
“医生!医生!”我不顾一切地朝大门吼叫着。
大老李走了!在那个冰冷的雪夜,大老李还是走了。
按照大老李生前遗嘱,我把大老李帽子上摘下来的那枚红五星交到了小达旺扎西手里。
大老李说,死后他要守护在那座最高的雪山旁。
……
我又来看大老李了。我给他带来了许多他说的那种像烟叶味道的干草叶片。还有他使用的那把三弦。
这里像是刚刚有人来过。坟前有酥油奶茶和青稞酒,还有一束洁白洁白的雪莲花。我急忙顺着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朝山坡下望去。
远远的,一红一白两匹大马。马上骑着仨人。是他们!那位藏族大哥,藏族大嫂。还有那个说长大了要去当金珠玛米的尕娃——达旺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