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6

            绿色大门里的旧时光

      那扇绿色的大门,至今仍会在我的梦里缓缓打开。不是朱红,不是铁灰,是那种旧油漆反复涂刷后沉淀下来的、带着一点青苔气息的绿色。大门侧面还有一扇更小的绿门,那是传达室的入口,儿时的我无数次的背着书包穿过这扇小门进入学校,走进自己快乐的小学时光。44年年过去,我早已记不清许多同学的面容,却总在梦里清晰地看见那两扇绿门,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一、烟花与孔明灯

    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夜,是元宵节的操场。全校师生围成一圈,像用人体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夜风还有些刺骨的凉,但没人觉得冷——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操场中央。先是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炸开成金菊、成银柳、成流星雨,把一张张仰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然后是孔明灯,纸糊的灯笼底下点着一小块固体酒精,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带着某个同学偷偷写上去的心愿。我们追着灯跑,看它们飘过教学楼顶,飘过旗杆,最后变成天上几颗微弱的星。那夜的空气里有硫磺味,有青草味,有少年人热烘烘的呼吸。后来我再看过许多更盛大的烟火表演,却再没有一圈人围得那样紧,再没有一颗心跳得那样纯粹。

二、恐惧的深渊

    与那夜的明亮形成诡异对称的,是厕所里的黑暗。老式的蹲坑,一条水泥沟槽贯通十几个坑位,没有隔板,没有门,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一点天光。我最怕独自去那里,尤其怕课间操后——人声鼎沸的操场与死寂的厕所,只隔一道墙,却像两个世界。蹲下去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眼睛,总觉得沟槽深处会伸出什么手。我后来读鲁迅写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读到"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竟莫名想起那间厕所——我的童年也有一个"禁地",只是那里没有蟋蟀,只有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每一次站起时腿麻的针刺感。

  如今想来,那恐惧或许源于孤独。人总是害怕在脆弱的时候被抛入空旷。

三、醉拳与录像带

    自然课老师的容貌还记忆犹新是个瘦高的年老的男老师,据说年轻时是武术迷。那天的课他没有讲植物或动物,而是从办公室搬来一台电视机,一台录像机,神秘兮兮地插进一盘录像带——成龙的《醉拳》。那是80年代初我第一次看见银幕之外的"电影",第一次知道功夫可以打得那样滑稽又漂亮。成龙跌进酒缸,爬出来醉醺醺地打出一套拳法,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老师没有制止,他自己也在笑,茶色眼镜滑到鼻尖上。那堂课之后,操场上多了许多模仿"醉拳"的身影,我也在其中,自以为有三分神韵,其实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那是我最早关于"教学"的领悟:最好的课堂,是老师愿意把自己热爱的东西,郑重地分享给一群孩子。

四、一本书的震撼

      图书室角落里,我翻到了《民族英雄文天祥》。薄薄一本,封面是文天祥戴枷而立的画像,颜色已经泛黄。我那时还不懂"人生自古谁无死"的份量,却被一个故事钉在原地:元军押他过零丁洋,他不吃不喝,只求一死;牢狱三年,忽必烈亲自劝降,许以宰相之位,他只求一死。书里说,他就义那天,"南人望之,无不流涕"。

    我合上书,坐在图书室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那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有一根骨头突然长进了身体里。后来长大后我才知道,那叫"敬佩",叫"气节",叫一个民族最沉重的精神基因。那本小册子开启了我对"人"的复杂认知——原来人可以这样活,原来人可以这样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为正义、为国家、为人民而死,就重如泰山;为私利、为不义而死,就轻如鸿毛。

五、梦里的绿门

      如今我路过许多学校的大门,红的、灰的、电动伸缩的,气派非凡。却没有一扇是绿的,没有一扇能让我停下脚步。

    心理学说,梦境是记忆的碎片在整理归档。我想我的潜意识一定固执地认为,那两扇绿门是时光的入口——推开它,就能走回那个看烟火的夜晚,走回自然课的笑声,走回图书室里的震颤,甚至走回那个让我恐惧的厕所,因为如今我已不再害怕黑暗。

    绿门里的旧时光,早已散场。但那些记忆像孔明灯一样,悠悠地悬在生命的高处,照亮我后来所有的路。

      小学毕业后从未再次路过或回到小学重游,但绿门还在,漆层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像老人斑。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有些门,原就该在梦里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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