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棠绕朱门,风软春深
大宋景和三年,暮春。
汴梁的暖风裹着海棠与槐花香,漫过嘉宁大长公主府的朱红围墙,西跨院的棠梨树下,落英铺了一地软雪。鹅黄绣折枝海棠襦裙的少女正蹲在花下,指尖轻捻着花瓣喂石桌上的白鹦哥,鬓边赤金镶珍珠的海棠钗随动作轻晃,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眼尾弯着,笑时梨涡浅浅,正是公主府独女沈清棠。
“阿棠,仔细裙角沾了泥,娘教你的《女诫》,今日该背了。”
廊下传来温软却带着几分规整的声音,沈清棠忙起身回头,见赵玉姝着烟霞色暗纹褙子,素手挽着玉色披帛,正立在雕花木栏旁看她。“娘,今日歇一歇可好,哥哥给我带了一本诗集,我正想与他讨论一番呢,离进宫还有几日呢”!沈清棠朝着母亲道。话音落,便闻廊外传来轻浅的笑声,一身月白锦袍的沈砚之缓步走来,手中还握着一卷刚抄好的《兰亭序》。
“爹爹……”清棠小跑着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今日宫中事少,爹爹这么早就回来啦!”沈砚之将书卷递给身旁的侍女,伸手揉了揉清棠的发顶,“二十七是太后生辰,礼部正忙着安排庆典,故可提早下值。”
清棠知道爹爹是书香世家出身,早年登科入翰林院,与母亲嘉宁公主成婚后,便托病请辞,入了礼部崇文馆担任侍讲,掌礼部典藏的经史、礼书、朝仪旧档校勘梳理。
“那爹爹今日看看我的书法有没有进步……”
清棠喜欢听爹爹给他讲的故事,比外面说书先生讲的精彩多了,但娘亲总是说听多了,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故事,整天昏头昏脑。让爹爹教自己书法是父女俩的暗号,每逢爹爹沐休,总要给清棠讲两个故事。
“好,爹爹可要考考你”
清棠对着沈砚之眨了眨眼睛。
赵玉姝无奈轻点清棠的额头,指尖温软,却轻声叮嘱:“偏你贪玩。太后生辰,入了宫,宫里不比府里,行事需谨慎,莫要在外头这般随性。”
“知道啦,娘亲!”清棠眼尾弯弯对着母亲道。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窜进一道青衫身影,少年眉目朗润,身姿挺拔,正是清棠的兄长沈清和。他刚从外归来,腰间还挂着蹴鞠用的藤球,见着院中三人,忙敛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行礼:“爹,娘。”转头却对着清棠挤眼,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支糖渍海棠果,悄悄塞到她手里。
“阿兄!”清棠捏着冰凉的糖果,眉眼更亮,沈清和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偷藏的,莫让娘见着,省得又说你贪甜。”
赵玉姝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道:“和儿刚从外头回来,先去净手,今日晌午你爹的旧友来访,需得见礼。”
沈清和应了声,又揉了揉清棠的发顶才离去。沈砚之与清棠走到棠梨树下的石桌旁坐定,取过一旁的纸笔,道:“身正肩平,腰背挺直却不僵,头微低不勾颈,眼与笺纸隔一尺之距”。清棠握着羊毫笔,独自落笔,写的是《邶风·静女》,字字端雅清润,墨韵凝于笺上,笔锋不浮不躁,竟已有几分稳劲。父亲捻须颔首,指腹点过笺上“姝”字:“笔韵藏心,秀而不弱,倒是合了你的性子。”她垂眸抿笑,指尖轻拢笔毫,抬眼时眼尾微弯,软声应:“女儿记着父亲教的,横平竖直,心正笔正。”
发间银纹步摇轻垂,随颔首的动作擦过石桌,院中静谧温馨,混着墨香,满院皆是温软的教养意趣,宣笺上的字,恰如她人,端方里藏娇软,清隽中见灵动。暖风拂过,父女二人的身影映在花影里,静得温柔。
赵玉姝立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微扬,却悄悄抬手,抚了抚腕间的玉镯——那是岐王府旧物,也是她唯一的念想。今上亲族环伺,吕、苏两党在朝堂上互不相让,岐王旧部虽散,却仍被人盯着,她非今上亲妹,乃先帝岐王庶女,幼时养在太后膝下,虽得封长公主,却始终守着分寸,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骄矜,府中上下皆敬她明辨是非。她与沈砚之谨小慎微多年,不过是想护着这一双儿女,让他们能在这汴梁的繁花里,安稳度日。
儿子清和看似阳光跳脱,心思却细,自小便懂看眉眼高低,府中往来的门客、宫中递来的消息,他都悄悄记着,偶尔还会帮沈砚之打理府外琐事,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清棠看似娇憨软糯,可骨子里藏着通透,听府中琐事从不多言,知人情分寸,却不恃聪敏,始终守着闺阁女儿的温软,年后清棠将要笈鬓,中宫多次提及要将清棠纳为儿媳,赵玉殊总以女儿还小,不通事故为由暗地里拒绝。可那又能怎样,若官家下了圣旨,就无力回天!她不想将自己的女儿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赵玉姝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盘算着丈夫门下的一个学子,温景然,年二十,江南书香世家,三代清流无浊迹,父为地方通判,兄任太学博士,门第清明、诗书传家,无攀附权贵之嫌,与驸马府相交纯为世谊。人秉性温厚,行事沉稳。
廊外的侍女轻步走来,打断了赵玉姝的沉思,低声向沈砚之回话:“老爷,苏学士府的人送了帖,说今日晌午的茶会,恐是来不了了。”
沈砚之执笔的手微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抬眸看向院外的天空,眸光微沉,轻声道:“知道了。”
风,似乎忽然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