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出口的美丽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8期“未说出口的__”专题活动。

五月的校园里,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林雪晴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八百米补考成绩单,指尖微微发白。六月的风裹着暑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那上面的数字——“3分59秒”——像一枚滚烫的印章,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她大学四年的履历上。

及格了。

方景彬靠在操场边的护栏上,手里拿着记分册,正被几个学妹围着签字。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速干T恤,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晒痕,是这一个月晨训留下的印记。他低头签字时,那对深深的酒窝若隐若现,细长的眼睛被睫毛遮去大半,嘴角却始终挂着一弧笑,像初夏清晨六点半的阳光,不灼人,却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林雪晴!”有同学喊她,“过来合影啊!”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时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怕走得太快,心跳声会被别人听见。

“林同学,你这一身汗。”方景彬不知何时已经签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都成小花猫了。”他说这话时带着笑,语气里是这一个月来已经自然而然生出的熟稔。那种熟稔让她心尖发颤,又让她清醒,老师对学生,大概就是这样小小的啰嗦吧。

“方老师,一起拍!”班长一把拉住方景彬的胳膊,将他拽进人群中央。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林雪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侧头,方景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正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笑。那笑太晃眼了,她慌忙转回头,嘴角僵僵地扯了一下,根本来不及摆出任何表情。

照片拍完,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走。林雪晴正要跟着室友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同学。”

她顿住脚步,心跳骤然加速。室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识趣地先走了。

“方老师。”她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方景彬站在两米外,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记分册,随意地卷成一个筒。六月的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蜂蜜色的光。他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过来。”他说,语气不像命令,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邀约,“不该谢谢我啊,小蜗牛。”

小蜗牛。

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片湖,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一直漫到眼眶。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他面前时,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已经洗得发灰,系着她今天早上特意打的蝴蝶结。

“谢谢方老师。”她说,声音低低的,“没有您的话,我肯定……”

“肯定什么?”方景彬低下头,试图捕捉她的视线,“肯定及格不了?”

她被他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抿住了。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每天六点二十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比她一个要补考的人还准时;想说她有一次看见他打着哈欠骑小电驴来,车筐里还放着没来得及吃的早饭,却对她笑着说:“早安,今天状态不错。”想说他带她跑圈时喊的“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到现在还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想说那个黄昏她跑最后一百米时,他的手挽住她胳膊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出了一个至今没有愈合的印记。

可她什么都没敢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鞠躬,又胡乱地说了句“谢谢方老师”,然后转身,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小电驴启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却在心里默默数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七步之后,它拐向了教职工宿舍楼的方向。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其实偷偷记下了他小电驴的停车位,操场东侧第三棵梧桐树下,左边那个位置。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晨训结束后的那个月,她每天早上都会绕路经过那个停车位,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确认那辆灰蓝色的小电驴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确认,那些清晨真实地存在过。

更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黄昏他挽住她胳膊的触感,她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干净得像小时候晒过的棉被。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跑到力竭,如果她的心跳不是因为缺氧才那样剧烈,也许她会更清楚地分辨,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到底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可她没有机会了。

毕业典礼在七月举行。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烈烈地照着,学士服的领口很快就洇出一圈汗渍。林雪晴站在文学院方阵里,看见体育学院的队伍在操场的另一端。方景彬穿着深蓝色的导师服,站在第一排,个子高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有学生踮起脚尖往他学士帽上别花,他笑着低下头配合,帽檐上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仪式结束后,操场上到处都是合影的人。林雪晴被室友拉着拍了很多照片,笑得脸都僵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逡巡,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蝴蝶,忽东忽西,忽远忽近。

然后她看见他了。

方景彬被一群学生围在操场边的看台旁,正在一张一张地合影。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深色长裤,和平时穿运动服的样子不太一样,显得肩膀更宽,下颌线更分明。可他一笑起来,那对酒窝就露了出来,整个人又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少年气十足的老师。

她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瞄一眼,再瞄一眼。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去不去?

去了说什么?

“方老师,能跟您合个影吗?”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她甚至可以拉上室友一起,把一切都控制在“普通学生和普通老师”的界限之内。

可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她怕。怕站到他身边的时候,心跳声会大到让人听见;怕合影的瞬间,自己的表情会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怕他说“好啊”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方老师,您为什么叫我小蜗牛?”

那是一个她始终没有解开的谜。晨训第一天,他看着她慢吞吞地系鞋带,忽然笑了,说了一句“林同学,你可真像只小蜗牛”。她当时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过身去,说“走吧,先热身”。后来她偶尔会想,他是不是对每个体育不好的学生都这么叫,还是只对她一个人。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因为方景彬的目光忽然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就像那天在操场上补考一样,他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地找到了她。

“林同学!”他朝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过来。”

又是“过来”。

她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方景彬朝她招了招手,又重复了一遍:“林雪晴,过来。”

周围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六月正午的太阳晒透了一样,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她低下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跑。

“林雪晴!”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这一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她没有停。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真的走过去。而走过去之后,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比如,“方老师,我喜欢你。”

比如,“方老师,从五月到七月,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比如,“方老师,那个黄昏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真实得像一把刀,锋利到足以割破这层薄薄的师生关系,露出底下那些不合时宜的、不该存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跑出了操场,跑过了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跑过了那棵她每天都会路过的小电驴停车位,一直跑回了宿舍楼。推开门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室友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雪晴?怎么了?你不是去和方老师合影了吗?”

林雪晴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热。”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画面,微信对话框里,方景彬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林同学,毕业快乐。”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回了第一句,就会有第二句、第三句、无数句,怕那些话说着说着,就会变成一场一个人的独白,而他只会礼貌地回复一个表情包,或者,干脆不再回复。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他在操场上跑步的照片,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触及跑道尽头的每一个角落。

她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了密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还有另外一张照片,晨训结束那天,她偷偷拍的小电驴。灰蓝色,停在梧桐树下,车把上挂着他忘了带走的运动水壶。

她给这张照片备注的名字是:“方老师的小电驴。”

想了想,又改成了:“六点二十的阳光。”

再想了想,全部删掉了,改成了一个字。

“他。”

一个字,够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绕路去看他的停车位,不知道她存了他的每一张照片,不知道她把他随口说的一句“小蜗牛”记了整整一个夏天,不知道她在毕业典礼上逃跑不是因为不想合影,而是因为太想了,想得心都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黄昏他挽起她胳膊的瞬间,她心里涌起的那股酸涩的、温暖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感觉,不是感激。

是喜欢。

是那种从五月清晨六点二十的第一缕阳光开始,一点一点累积、一寸一寸生长,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喜欢。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说同一句话,可风把它们全部吹向了相反的方向,没有一片,落进他的耳朵里。

七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了桌上一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毕业纪念册。纪念册的某一页上,是文学院全体师生的合影。

林雪晴站在第三排最边上,笑容淡淡的,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方景彬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六个人。

和一句从未说出口的美丽。

那天晚上,林雪晴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时光的刻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离别的距离。

她打开手机,翻到方景彬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终于打出了四个字。

“方老师,再见。”

然后,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又熄灭。

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熄了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入夜色深处,车厢里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低声哼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盛夏的黄昏——太阳晃晃悠悠地向校园外的城墙没去,男人的身体镀了一层暖暖的橙光,他的手臂稳稳地挽着她的胳膊,他说:“小蜗牛,坚持住,最后一圈了。”

她坚持住了。因为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冲向终点。”

终点,方雪晴笑了,她的起点,这次,换她回头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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