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首发地简书。
一
“3——”
“2——”
“1——”
“——开始!”
为首的孩子一声令下,我们急忙转身向后跑,比谁能更快地到终点线,我反应很快,所以转身转得很迅速,迅速到回身旋转的力量一下子撞到安迪的身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要往回跑了,所以她往前冲的力量和我硬硬地碰在一起,她趔趄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发出一声白脆的响声。
那声音脆到过了好几十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脆到过了好几十年我的肋骨还是隐隐作痛。
但是我看着她四仰八叉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实不该这样的,如果当时不笑的话,大概率能免过一顿打骂。
当时我八岁,我最害怕的人是安迪。安迪是我同桌,白净,高挑,学习好,聪明,嘴甜,班长,中队长,招老师喜欢,一双吊稍眼显得人很伶俐,伶俐又狠毒,反正我是觉得她狠毒的,不狠毒的话,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能讲出来那样的话?能下那样的狠手?
我看到她那双眼睛眼尾更上吊了,面容扭曲起来了,我甚至知道她下一秒要说什么话了,我本来应该道歉的,但是我知道道歉没用,我知道那一顿打骂是免不了了,安迪的朋友们已经围过来了,我的朋友在外圈看着我,手上虚拽着安迪。虚虚地拖着她不让她靠近我。
上课铃救了我。
但是也只是暂时的,毕竟安迪是我同桌,但起码她不敢在课上造次吧,大家都是小学生,老师说的话就是天命。
她恶狠狠地对我说:“邹铭,跟你坐同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直到两张试卷发下来,从我面前飘过去,一张100,一张99。她抓起那张满分的卷子,却发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要知道,满分对一个小学生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肉眼可见地愤怒起来了,愤怒里包含着一丝萎靡。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恶劣程度,在尖锐的指甲掐进肉里的时候,我把胳膊往我这边缩了缩,她便追着掐。好在老师说要开始听写了,她打开笔盒发现自己的铅笔没削,于是抢过我的笔袋,发现里面只有几根短粗的笔头,于是一把抢过我的笔。
我从不敢反抗她,但是那天满分的试卷好像是给了我一点勇气,告诉我她也没比我高贵到哪里去,我伸手要抢回来,怼了她一个趔趄,她扇了我一巴掌,清脆,我愣了一下,旋即愤怒起来,刚要发作,她举手站起来:“老师!他抢我的笔!”我彻底生气了,张口反驳:“不是!明明是你……”却被老师打断:“够了邹铭!考满分很骄傲是吧?自己不学别打扰别人,滚出去站着!”我彻底愣了,张着嘴要反驳,却被气急败坏的老师抓着胳膊,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
我听见班内哄堂大笑。
我早该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毕竟经常看见安迪的家长带着大包小包进办公室,又空手离开,老师站在门口红光满面地挥手目送他们离开,大家都非常默契地不提这档子事,没有人敢反抗安迪,大家都非常默契地捧着她。
我站在门外,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但是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淌,我不敢哭出声,我怕他们会骂我。我向来不敢跟别人提起来这档子事,08年的经济危机把我家撞得七零八碎一片狼藉,爸爸常年在外地,妈妈工作的地方也很远,只有周末回来,她又是一个强势的人,她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个这样懦弱的儿子,也或许我跟她说过,但是最后大概只是获得了几句“你不会骂过去吗?你不会打过去吗?”又或者说,要不我给你们老师送点礼吧,让她照顾照顾你,妈妈真的没空。她凶我吵我的时候我也没哭过,只是她说送礼的时候我哭了,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就像被人驯养了一样,就像我六七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寺庙里祈福,我看着她上完香突然跪在蒲团上,冲过去拽着她连帽衫上的帽子不让她跪下。家里人都说我犟种,我妈经常叹气说你这就是犟种,你就是贱,真硬气的话别人欺负你你怎么不敢欺负回去?
于是平时上下学都是奶奶接送,那时候奶奶应该将近六十,骑自行车接送我,放学回来会给我买两个馅饼,反正我记得是一个阿姨坐在学校门口,泡沫箱盖着白色的小棉被,拿出来还是热的,这些事我向来不敢给奶奶说,只是坐在车坐后面把香甜的饼嚼碎和着干涩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我才八岁,不懂她,我只是朦胧地觉得奶奶一生过得坎坷,所以我不该麻烦她。我只知道生她的父母和她不是一个姓氏,我只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刚刚建国。
她总是跟我说:“要好好学习啊。”
所以我只能继续去面临那所学校。
二、
眼泪是永远也流不完的。
在此之前我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失语症”
“自闭症”
他们是这么评价我的。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呢。
也许是因为一年前第一次老师大发雷霆地说邹铭,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拼音都不及格的,邹铭,你听不懂人话吗,邹铭,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已经是小学生了啊,你已经上了一年小学了啊,狗都该学会了吧?邹铭,你连狗都不如吗。
于是他们知道班里有个沉默寡言的邹铭,脑子不灵光。
于是班里那个公认为博学的男生,告诉他们,我这是失语症,是自闭症,是神经病。而我沉默只是为了防止他们发现我,因为我亲眼见到他们曾经把另外一个看起来也笨笨的男生揍得满嘴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气,为首的人一回头,那双眼睛看得我心颤,是安迪,我很难想象一个女生能带着一帮人这么干,我怕我也被打成那个样子,于是一直沉默。直到他们离开,我慢慢从角落出来,然后头皮一紧,是安迪在扯我的衣领。
她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
之后他们发现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发现我理解他们的话很慢,发现我理解不了他们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于是他们就更加确信了。
“失语症”
“自闭症”
八岁那年莫名发了一次烧,烧到四十一度,烧得几乎休克,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好回来,回来突然发现自己说话流畅了,突然发现那些的大段的文字看得进去了,好像一团脑雾散去,虽然说话还是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是整个人明快了很多。再回去,那些人突然发现我健谈起来,成绩也慢慢上去,于是渐渐有小团体接纳我,我以为之前那一切要结束了,直到老师安排我和安迪坐同桌。
“你也不想变成他那样吧?”安迪经常这么跟我说。
如果之前是因为我笨欺负我,那现在呢?
我蹲在教室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有人拍了拍我,说别哭了,要下课了,你也不想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吧。我抬起头,看见她那副雌雄莫辨的长相,沉默了很久没想好怎么称呼。
“我迟到了,所以站在外面,听见你们班老师在鬼叫,然后看见你被扔出来了。”
“然后你就一直蹲在这里哭。”
“你不累吗?”
“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呢?“
又是这一句,我听见这一句更崩溃了:“我怎么敢呢!”
“你为什么不敢呢?”
“大不了大家一起毁灭就好了啊,你不好过,他们都别想好过。谁比谁高贵呢?”
她说她第一次知道“邹铭”这两个字是她的朋友带她找安迪那一群人玩,然后不止一次看见安迪她们捏一个泥人或者画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然后上面写上邹铭两个字,然后再打碎它或者怎样的,她一直很想问邹铭是谁,安迪她们,包括她的朋友都说,是个小傻子。
她说那个时候她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救世主,所以她应该找一个人救一下。
她觉得,邹铭需要。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学生哗啦啦地从教室里奔出来,她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突然逆着人流挤进去——其实只进去了一双手臂,从里面抓出来一个人,我还没看清那是谁,她突然咣得一声一拳砸上去。
我头一次见安迪那么狼狈。
常余姚,她说她是救世主。
她说,大不了我们一起完蛋。
三
邹铭已经七年没见常余姚了。甚至七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有常余姚的每一个联系方式,但就是不肯给她发一条消息,或者说,也可能是不敢。他不敢确定常余姚现在在哪里。
七年发生了很多,邹铭顺利上了高中,在国内一所还算有名气的大学读完本科,要走了,要出国读硕士了。
七年前常余姚突然失联,他们说好要中考要考去同一个高中的,考前还互发消息祝福,考完之后就彻底没了联系,邹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整一个夏天,他给常余姚发消息打电话杳无音讯,他去常余姚的家,敲门却是一个陌生人应答,说他们一个月前就搬走了——一个月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见常余姚了,余姚告诉他说压力大在家自学,他从未起过疑心,邹铭甚至翻家长群去找她家长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却是空号,就好像这个人人间蒸发了一样。
如果不是妈妈问常余姚考到哪里去了,邹铭甚至怀疑是自己当时被欺负得太厉害导致精神分裂,分裂出一个常余姚来保护自己。
短信提示音空然响起,只一眼,只八个字,邹铭就彻底怔住。
“我知道常余姚在哪。”
想知道的话,来见我。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
别来无恙,老朋友。
十一年后,邹铭再一次见到安迪,
在此之前邹铭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整天见到安迪会是什么情景,脑补了八百场爽文剧情,还是只是冷漠地居高临下地问她:常余姚在哪?邹铭永远忘不了那些殴打和辱骂,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高贵冷艳的,看着安迪,说吧,常余姚在哪?
他对着镜子排练了好多遍,确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透露着冷漠和坚硬。
只是没想到场面会如此平静,安迪来是老样子,好像变了一点点,应该是那双眼睛没那么吊了,咖啡厅里音乐舒缓,温暖静谧。那一瞬间邹铭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所以,常余姚在哪?他嗓音干涩地问。
发你手机上了,你自己看吧,回答的声音同样干涩。
“为什么?”邹铭问道,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这么冷静,也好像是死了,死到再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你不知道吗?他听见对方开口,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那个爹在干什么你不知道?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么对你吗?笑死,一个死刑犯的儿子也配合我们一起上课?要不是常余姚……你现在还有大学上?还配出国读硕?你连在给人家工地搬砖估计都没人要……
“你闭嘴!”邹铭暴喝道:“你什么意思?我爸怎么了?常余姚又怎么了?”
“所以这些没人跟你说?邹铭,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啊。”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轮不找你吼我,邹铭,这么多年不见胆子变得不小啊……放当年我瞪你一下你就浑身哆嗦啊。你以为你爸一直在外地工作?他那叫工作?他那是服刑!知道他为什么服刑吗?知道那一年制药厂纵火案吗?你爸为了窃取配料表故意纵火制造混乱,他好浑水摸鱼,结果呢,没想到大火烧坏了支架,砸碎了储物间里的酒精,火墙恰好就阻断了常余姚她爸爸的生路啊——邹铭,你是常余姚杀父仇人的孩子啊
——你是你最爱的人的杀父仇人的孩子啊,邹铭。”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常余姚是谁吗,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为了你揍我?叔叔下葬那天你都不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子了。然后回来跟我说,说什么,说邹铭没有错,邹铭什么都不知道,说不要让我们欺负你了,你知道吗,因为你,我们断联了十一年——什么?你问她为什么护着你?我怎么知道?常余姚就是个疯子,她为什么护着你?她凭什么啊?”
“你知道吗邹铭,她去世前一天,告诉我让我联系你,说如果,你愿意来见她的话,就来见她,你怎么配呢,邹铭?你凭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我没告诉你,我要让你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
“你这种人,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好,又什么都不知道?”
“哦,常余姚说,反正她生的病活也活不久,报仇也没意思,而且你也不是她仇人,那不如救救你呢——?”
“常余姚真是神经病,她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她居然能放心去拥抱自己杀父仇人的孩子——”
四
人在未来面前显得真的很渺小。
一路上春风习习,虫鸣蛙叫,下午四点半的天光还算早,太阳特别好,在柳树顶上悬着慢慢落下去。
已经是仲春了,温暖温凉的风从我身边经过然后打个回旋,我站在路口等余姚。
考试的压力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但是她答应我说会陪我周末出来走一走。所以每个周末的四点半我在路口等她。
余姚的身影从小区铁质的防盗门里闪出来,冲我狡黠一笑,说到,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啊?”
“你看,我自己种的,好看吗?”
她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束白玫瑰。
我看着上面的水珠和她温暖的脸颊,下午五点的日光金黄浓郁,斜斜地倾倒在花瓣和她身上,批上一层温暖的柔光,我忽然很想很想拥抱她。
“不喜欢吗?为什么不接啊?”
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愣神很久了。
“我也有东西送你,”我慌慌张张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个扁扁的盒子给她。“你看一看。”
那是一幅我临摹的梵高的《向日葵》。
人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我的生命已经乌云密布了,所以我爱她的炽烈和鲜艳,我爱她的坦荡和澄澈。
因为我记得,梵高说过。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但是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然后快步走过去,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地相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
失语症使我确实只能结结巴巴地问她,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问。
但是我可以很流畅地说出来另一句话,对她且仅对她。
曾经我不敢相信任何永远,但从此我相信她将永远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打开盒子,向日葵温暖的色彩和斜斜的阳光一并映在她身上,就像初识那天她冲我伸出的手,以及来自一个初次相见的人的拥抱。
我觉得,她是喜欢向日葵的。
因为她和它很像。
因为我很爱她。
我坐在江边石岸上,石头被很多年的风,很多年的江水和浪涛磨得光滑,暮色沉沉,月亮东升,江风和着水汽裹挟着我们。
一如既往,她和一个失语症谈江水和月亮,太阳和远方的山峦,谈一片树叶和一粒石子。
谈理想国,谈会饮,谈存在与虚无。
她说她见过,不严重的失语症,多交流多思考,是会好的。
我只觉得我卑鄙,从宇宙鸿蒙到热寂,如此浩瀚的时空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冲动的想法。
《会饮篇》里讲:爱是什么?
爱是连接凋敝的俗世与永恒且完美的理想世界的纽带。
爱让我们从现象走向本质。
爱是永生的渴求。
江边月色如水,水如月色。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黑的夜色包裹我,没人能看透我。
就如之前挨打那样,蜷缩起来,就没有人看到我扭曲的面容。
我闭眼,第一次打断她。
“爱是永生的渴求,常余姚,永生的渴求。”
“谢谢你,我终于敢去爱别人,我的朋友。”
四周一片死寂,我不敢睁眼,一股热泪冲上去压也压不住,我怕她害怕,怕她觉得我说话还是乱七八糟磕磕巴巴,我怕她觉得我有病,我怕她离开我。
也可能就十几秒的寂静,我的宇宙从鸿蒙到热寂。
而后全世界被一个拥抱诠释。
她在拥抱我。
“是这样的,邹铭。”
热寂之后是新的轮回,宇宙开始从鸿蒙中生长。
我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五、
邹铭在十四岁的时候做梦,一场混乱的质点爆炸和宇宙热寂。
醒来写随笔,“世界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原子数量有限,所以组合方式有限。”
“所以我们还会见面的。”
十八岁的邹铭接触到组合虚无主义,世界上组合的事物不存在,而存在的只是一堆原子,组成什么形状。
反正大家本质上都是一堆原子,不断运动的原子。按庞加莱复现定理的话,在一个封闭系统中,任何粒子在经过一个漫长的时间之后,必然能无限接近其初始位置,也许要很长很长时间,但是理论上能实现。
所以,我们回不去了,余姚。
但是我可以等,可以一直等,等到这一切都毁灭,这一切再重建。
因为我太过于贪恋生命之美。
因为我太过于爱你。
六、
邹铭大概是第一个见到宇宙热寂的哲学家。
和他十四岁的梦很像。
他好像置身世外,看着巨大的时空做着一个黑甜的梦。
在绝对的空旷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实际上也不能,他连哭笑都不能,他连发疯都不能。
也可能早就疯了,也可能根本没有清醒过。
很多很多年前,可能是几千万年前,也可能是几亿年前,二十六岁的邹铭碰到了陈肖,在一个论坛上,邹铭没忍住谈了自己的那个大胆的猜想,我们回不去,但是我可以等,等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等到一切结束——而后轮回开始,生命出现,宇宙复苏,万物生长。
陈肖是那个论坛上最年轻的物理教授,专攻宇宙物理。
“虽然只是靠逻辑和论证,但是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趣。”他对邹铭说。
“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这个问题吗?阿铭。”
于是工作室里一沓一沓的演算纸摞了起来,学术论文演草纸塞满了电脑硬盘和办公室里的每个角落。
两个,不归人。
他们都回不去,熵增是不可逆的,无序必将取代有序。就像那一沓一沓的演草纸和那些印出来的论文,无论多么坚韧的纸张,很多年后的一个下午,太阳斜斜地撒在上面,邹铭伸手拿起一份,稍一用力,纸张断裂,化为齑粉。
那是一篇关于会饮的论文
爱是什么?
爱是永生的渴求。
但是爱也是想拥有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所以,永远不会拥有吗?
宏大的命题过快地消耗了两个人的精力,陈肖在四十五岁去世,邹铭失去了物理支持。
研究一筹莫展。
几年后,一项震惊世界的科研成果产出,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实现永生。
前提是人要放弃自己地肉体,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存入一种类似“硬盘”的东西。
但是没有人敢实验。
夜凉如水,江风卷起水汽裹挟着邹铭。
好吧,请让我去看一看,万一我能等到那个节点呢。
我要去阻止我的父亲,我要去见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了。
邹铭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段代码了,一段永生的代码。
由于技术问题,这串代码无法停止运行。
他看着宇宙的熵增,地球体积不断扩大,高楼崩塌,看着一串一串的恒星爆炸,行星不断增叠然后崩溃沉寂。
时空归于永寂。
邹铭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他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还想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样子也渐渐模糊。
然后,他看到宇宙质点的爆炸,一个个星系重建,太阳明亮,万物生长。
很长很长时间后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溜进那家制药厂,他冲过去撕打他,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这样会造成什么吗?你停下来!
没有用,他只是一串代码。
他眼睁睁地看着火海吞没制药厂,火警警笛尖锐,几乎要杀了他。
他死不了。
他哭不出来。
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时空的常余姚崩溃,他做不了任何事。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时空的自己挨打,然后常余姚站出来,拥抱他,拭去他的眼泪。
他看到江风卷起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
起码,让我看看她是怎么离开的吧。
原来考试前是因为常余姚的病突发所以她不来。
原来她突然离开只是怕影响我。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很久了。
七月的日暮的阳光斜斜地撒在洁白的病床上,那一串代码看着逐渐变成一条直线地心率图,突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哭。
两个纪元的眼泪足以淹没一切。
运作程序崩溃,代码停止运行,邹铭彻底坠入黑暗。
但是邹铭看到了什么。
黑甜的梦里,常余姚笑着看着他。
别哭,我们还会相见。
新纪元快乐。
我爱你,从鸿蒙到热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