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馅饼了,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看着火红的太阳在山顶坠落,我想立刻跑到镇上,给家里打个长途电话,我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刚才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今年师部参加考试的有两百多人,只考上了三个。”
那是一九八零年,考上军校等于千军万马挤着过独木桥。我挤在独木桥上的时候差一点就掉到河里,千钧一发之际,老天爷伸出慈悲的大手,再一次关照了我。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努力。” 母亲是指那些练习芭蕾舞基本功和拉小提琴课程的日子,她哪里里知道,那些卧薪尝胆的日子都是为了讨母亲一句表扬,母亲却从未给过,但是眼下,我第一次受到了母亲的夸赞。母亲竟然夸赞了我,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呦喝亦优喝!” 从镇里回来的路上,我放开喉咙,一路高歌。
母亲的夸奖使我误以为自己还是有点儿智商的,然后飘飘然地找不到北了,这种不知自己能吃几碗干饭的飘飘然,注定了我在后面的日子里会摔很多跟头,这个女兵的跟头连续剧将会在随后的剧情里渐渐展开。
我们准备启程,事实上,那也是我们当战士的最后一年,就在那一年,几乎全体文艺兵都复原到了地方。
宣传队的战友们复员后的分配五花八门,琼儿和芳草进了专业的文工团,爱脸红的鱼儿进了文化馆,那个时候的文化馆就像作家余华所说,是自由闲逛的舒适地,很多人都消尖了脑袋往里钻,刘健和志勇最优秀,他俩考上了地方大学,更多人则是改了行,从此金盆洗手放下乐器,不再苦练,大家天南地北,一时再难相聚。
马上就要离开这生活了将近四年的军营,心里一下子还真有点舍不得。但年轻的心里装着未来,那未来就像一只小兔子,在心头跳来跳去,使我们顾不上留恋过去,而是对新生活充满了向往。
八十年代真是个美好而充实的年代,得到一本喜欢的书,就能兴奋好几天,到了北京的第一件事一定要去西单书城和王府井书店,少年时读得那些没头没尾的书都手脚齐全,装订精美,值得摆在书架上炫耀一生。
那也是全国人民追求文凭的时代,不仅文凭,还有文学梦,一夜之间,每个人都成了文学爱好者,每个人都开始跃跃欲试地投稿,一边投稿一边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很快被发现的莎士比亚或者托尔斯泰。
那个时候的怀春少女,鉴定男友是否够格,一定是衡量男友的信件,给他的文笔打分,如果来信中带着鲁迅的简练,那就是围棋最高段位,否则,立刻拉黑。
很快,我们即将奔赴军校,军校在石家庄,那可是全国最大的庄,比我们这个洗马林镇要大出不知多少倍。我这个井底之蛙,马上就要知晓一切了,外面的天一定很蓝,很辽阔,当然,军校一定会有很多帅哥在等待着我们的抵达,说不定就要上演一出出青春恋爱喜轻喜剧呢!
列车进入夜行,车厢顶灯关闭,只有脚灯射出一些微弱的黄光。我没有座位站得笔直,很困了也要注意军容风纪,不敢东倒西歪,但我可以胡思乱想,那一晚我心里既渴望又忐忑,我从没学过任何医学知识,接下来的学习我心里实在没底,但我想,自己记忆力很好,学东西很快,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想不到石家庄车站竟是如此热闹,明亮的、温暖的、金黄的灯光,闪闪发亮的铁轨,这一切都那么与众不同。傍晚湿润的空气,穿越过铁路的地下隧道四处散开。
我目送着列车轰鸣远去,直到车尾的红色灯光在拐弯处消逝,暗夜里传来梦幻般的铿锵声,才提着行李走下隧道。隧道里有几盏度数不高的灯泡,脚下崎岖不平。八十年代,旅行箱还没有小轮子,只能提着走,但那时我超级有力气,和大力水手不分上下。
我们穿的军装虽然只有两个兜,但仍然是最为流行的时装,走进站台时就像走红毯,只差走猫步了,别忘了,不爱红装爱武装,那可是天之骄子啊。
报道完毕,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们队长。他大高个子,偏瘦,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腮帮子是青色的,很男人。眼睛不大,眼神犀利,队长年轻时曾在北京警卫连服役。我们都很怕他,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滋溜一下赶紧溜走。
他那大牙长得就跟残败了的野长城似的,长年没有修护,歪七扭八,不忍目睹。他通常的表情是严肃的,偶尔一笑,把破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牙露出来,着实有点儿吓人,笑脸比他严肃时候更吓人。队长是细高个,两个招风耳,外号比干多耳,日本绰号儿,意思言简意赅,比电线杆子多一双耳朵。
第二天,指导员在队列前说:“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正队长姓郑,副队长姓付,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了。”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职务不会是根据姓氏决定的吧?跟正队长比起来,他是五短身材,黢黑壮实。那肩头上全是嘎达肉,瓷实得很。
队长果然名不虚传,他严格地按照最高标准要求我们,无论上课,操练,军务检查,平时着装,没一点含糊而且绝不留任何情面。把我们一个个都训成了铁姑娘,一句话,个个都像黑铁塔。
指导员笑呵呵地,十分平易近人,我们略有一点安慰,但有人说:“他们二人曾是黄金搭档,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默契,不可掉以轻心。”
学院有三个护训队,每个队有一百多人,我分配在八队,队里有八个班,每个班十六个人,全队有一百来号,男生少,女生多,帅哥更是寥寥无几,女同学们多少有些失望。我拎着行李来到宿舍,一间宿舍八个人,四个上下铺,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只暖壶,每个人轮流值日负责卫生和打开水。
基本要求是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感觉又回到了新兵连。因为不大会叠豆腐块,我选了上铺,情愿多爬上爬下,我那时也不知道上铺其实也没得逃,后来几次的惨败和尴尬都证明了这一点。走廊明亮宽敞,教室更现代,看到这么好的环境,我兴奋不已。
两天后,指导员叫我去谈话,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开会后决定,由你来担任四班班长。” 我听了很吃惊,犹豫着怎么推辞,指导员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和蔼地解释说:“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你在宣传队时担任过副班长,现在担任班长应该没问题,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这份信任。”我胆怯地说:“我没学过医,担心在学习上起不到表率作用,再说以前的班只有八个人,现在一下子变成了十六个人,我怕自己做不好。”指导员说:“不必担心,另外八个人由副班长管理,你俩多碰头就好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无法再推辞了,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
那一刻我知道了,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听从指挥是军人的天职。我恨自己过于随和,不敢拒绝,这是我的毛病。其实我的主要毛病是避重就轻,喜欢博拉小算盘,整个一个大队会计的思维模式。
八十年代文凭热兴起后,年轻人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国人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那时的西点军校正在学雷锋,而军医学院也提出了向西点军校学习的口号。这一学不得了,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学校要把你们培养成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员。” 他停顿了几秒后补充道:“当然也是最难毕业的学员。”女兵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下完了。
一切都很新鲜,只有操场上的一一声嘶吼和我们师部相似。一队老学员从操场上走过,他们手中提着的书包都一样,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二、一二……” 这口号我太熟悉了。
很快,我惊喜地发现军校的伙食明显地改善了,比原来的是好太多了,最香的是猪肉大葱包子,好吃的不得了,皮薄馅大,同学们明知道咬一口会烫掉口腔一层皮也在所不惜。其次就是红薯,有白红薯和红红薯,白薯沙甜,红薯甜糯柔软,有人喜欢白的,有人喜欢红的,各取所需。河北大平原盛产红薯,令人一吃难忘,大家一股脑扑上去,忘记了女孩的矜持,顾不得面子忘记了军容风纪,每次抢完红薯,一扭头,队长正在旁边怒目而视,吓死人了。
包子个头不小,可女同学竟然能吃八个,随后一个个很快就变得滚圆滚圆的了。胖的就像绿球似的,集合的时候,所有的绿球滚向一个方向,远看就像游戏俄罗斯方块儿。
吃红薯也有不完美之处,就是会放屁。我那个时候学校开始放老电影,大家坐在一起,马扎挨着马扎,红薯屁随风飘来,细如游丝,悄悄地进村打枪滴没有,一个跟着一个,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队长批评人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来强调他的言辞,他的左手飞快地划过时,我注意到他左手的的食指缺一节儿指头,那个食指是没有指甲盖儿的。关于这个事儿,没有人敢问,坊间的传闻有各种不同的版本,有人说是他小的时候在老家,用镰刀割草的时候把手指头伤到了,有的说是他班长的时候为了救战友而伤到了自己,队长对这个事儿只字不提,这个残疾的食指,成了一个千古之谜。
指导员和副队长的媳妇儿都来过军校探亲,我们都见过,但是队长一直金屋藏娇,把他的媳妇儿藏得严严实实的,大家就更加好奇,然后就有人说,队长的媳妇儿长得特别丑,比他年纪还大六岁,属于拿不出来的那种。每当有人说谁的老婆好看的时候,队长就会怼回一句:“好看的脸蛋儿能出大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