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农历七月十四晚。窗外下着大雨。我抱着宝在怀里哄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雨声潺潺,谣儿轻轻,我的思绪不免飘忽了起来。朦胧间,时间的小船儿摇阿摇,将我摇回了过去。

  从小学六年级到初中,我跟着奶奶生活。奶奶的性格很好,记忆中,几乎不曾大声苛责过我。她大声对我说话的情况,只有过一次——因为一碗迟来的咸饭。

  奶奶身体不好,早年过度的操劳,令她在花甲之年,不得不承受各式各样的小毛病。尤其是腿脚。总是虚浮没力气。且容易头昏、眼花。那时候的我,对这些习以为常。只要不影响照顾我,我便还能以正常的心理来看待奶奶,打从心里觉得,奶奶真不容易。

  但是,那一天,因为一碗迟来的咸饭,导致我的心态完全失衡。

  那时,正值青春期的我,整个人被自我意识裹挟,任性自我,喜怒无常。但这些情绪,全部被投向了至亲之人——我的奶奶。在外,我夹着性格做人,内向令我胆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时的我,渴望被看见,渴望被承认。可没人关注我,没人在意我。我好像可有可无之人。自卑敏感不甘,各式各样负面情绪鞭挞着我,使我痛苦不已,却无能为力。

    无人开导。找不到拯救自己的方法,那就选择转移注意力。于是我将所有精力倾注在学习上。我拼命读书,甚至一度努力到在睡梦中也要背书的程度。脑力的巨大消耗,透支着我的身体。只要胃口稍没有得到满足,我便会立马发狂,怒吼地倾诉内心的委屈。父母陪伴的缺失,令我更加渴求奶奶的爱。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内心的不安全感,觉得自己是个被爱的人,而不是无关紧要之人。因此,我认为,在我如此用尽心力读书之际,奶奶对我的照顾,就应如仆人般悉心周到,事无巨细,容不得一点差错才是。

    奶奶确实也这样做了,一日三餐,无怨无悔的照顾着我。我将自己逼成了只会学习的巨婴。那一日,我已到学习的极限。早已到了应补充能量的时候。然而,午饭迟迟没有备好。在过久地等待中,我渐渐失控。我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阴暗处,密密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只需一出现,便立即扑过去,狠狠咬住猎物的喉管,只求一击毙命。

  这时,奶奶来了。她端着一碗咸饭,脚步虚浮地向我走来。这本是我见惯了的样子。头昏眼花,走路如同像走在棉花上一样。可那一刻的我,只想给自己快到极限的愤怒,寻找一个绝佳的目标。于是,如风刀霜剑地话语,毫不留情飞向毫无反手之力的奶奶。

    我斥责她的装模作样,斥责她的虚伪,斥责她为了躲避劳动,故作苦肉计。我任由自己的恶意喷涌而出,完全不顾她那苍白的脸和那虚弱地几乎快要昏过去的身体。我只顾自己。

  第一次,奶奶向我发了火。她将碗狠狠放在桌上,怒喝到:“你就这样看奶奶!”说完,又拖着虚浮的脚力,离开了。

    我愤懑不平,委屈至极。一边在嘴边不停扒着咸饭,一边在心里狠狠记恨奶奶。

  但实际上,奶奶从早上起便不舒服。吃过早饭,便去睡了。因为不舒服,她起迟了。午饭,她要煮咸饭。我爱吃咸饭。但当时的条件,并不允许经常吃。那天,奶奶早早备过了材料。咸饭焖煮程序麻烦。需先炒菜,再将菜和饭放进煲里煮。那时的农村已经使用天然气,但老人节省惯了,平日里总还用柴灶。一顿煮下来,要比只吃汤饭,麻烦多了。

  但是,奶奶不敷衍,便是那样不适,也依然选择满足我的喜好。

  可当时那碗饱含心意的咸饭,我却只吃出了满心的委屈。后来,我上高中,便住校了,不大怎么回去,只在节假日回家。再到大学,研究生,回去的日子屈指可数。直至我把工作选在家乡,才真正回去了。

    然而,奶奶老了。老到,已经不大会煮咸饭了。但只要我想吃,她依旧会再为我端上一碗咸饭。

  但当时的我,常常忙工作,住在租来的宿舍,并不常回去。我也吃惯了外卖,并不觉得咸饭多值得怀念。也许因为知道,想吃了,还可以吃到,这才不觉得珍贵和怀念吧。

  然而在今夜,对咸饭的思念突然涌上心头,我却再也没有奶奶了。我彻底弄丢了,记忆中那抹不辞辛苦,为我端咸饭的身影。

  大雨还在下着。怀里的宝已熟睡。那么我也睡吧。睡着了,在梦里也许还能偶遇奶奶。不知她过得可好,可还会记得我?不记得也好,我只想远远再看看她。她不必再为我操劳,我也再不会再让她为我端一碗咸饭了。

    真好,那就远远见一面吧。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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