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夜遁逃
大年初四，气温回暖，阳光格外饱满。我们一家三口回婆婆家过年。
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公公驾鹤西去，现在还不到百天，这是第一个没有公公的年，几个兄弟商量着轮流回家陪老妈过年。
一进门，先来到供桌旁，点上三炷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忽又散开，像是谁在叹气。公公生前总爱长吁短叹的，我不由得身体紧绷。
下跪磕头，抬头的瞬间，看见照片里的公公正笑盈盈地看着我们，那笑容顺着眉梢眼角荡漾开来，很温和。我松了口气，公公在另一个世界应该过得很好吧。
上完香，我和女儿来到院子里，我们在牡丹花前停下。那一片牡丹园足有四五十平米大，占据了半个院子。
此时的牡丹繁华落尽，筋骨嶙峋。待到四月天，春风吹起，牡丹便华丽丽地绽放了。满院的芳华，如云似霞，惊艳四方。小院似一幅生动的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牡丹是公公生前种的，在小院开开落落也有十几年了。我感概着对女儿说：“这牡丹园是独属于你爷爷的浪漫。这么好的地段，这么肥沃的土地，别人家定是种一畦一畦的蔬菜，唯独爷爷家种了半院子牡丹。”
“浪漫”这个词脱口而出时，我有些吃惊。在我的记忆里，这个个头不到一米七的农村小老头，虽长年担任中学校长，但他重男轻女，固执己见，自寻烦恼，有时还迂腐，跟浪漫完全扯不上边。可这会儿，我怎么就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浪漫这个词呢？
一园子的牡丹似乎在告诉我：老人家是多么的爱花呀。爱花的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是将花的美，供养在眼里与心底的；爱花的人都有一颗浪漫的心，他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春天。
是啊，九十多岁的公公，思想陈旧，可当他的旧观念与新时代发生碰撞时，他并没有强求过谁，为难过谁，只是把千丈的烦愁折叠起来，埋在心底，独自一人唉声叹气。
我仿佛看到公公正站在牡丹园旁，双眸里浸满了牡丹花样的柔情。
或许，在很多个夜凉如水的夜晚，月轮初升，他拄着拐杖，独自站在牡丹花丛中，将满腹的心事向牡丹娓娓道出，仰头望月，低头叹息，眼里蓄满了寂寞星辰。
可公公在世时，我从来不会想这些，似乎那半院的牡丹与他毫无关系，无非是四季轮换，一岁一枯荣。甚至，还会认为他庸人自扰，自讨苦吃。
终于，他离我们而去。他的好，他细腻而又温暖的情感逐一显露。可那已是飘在天边的一片云，很好看，我们却够不着，徒留哀叹伤感。他的不好，似乎也是理所应当，无可厚非，也如那天边的云，远了、淡了。
不知是谁提议，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到野地里挖荠菜，明天破五，正好吃荠菜饺子。
一呼百应，十来口人一窝蜂地涌向田野，阳光在田间地头欢快地跳跃着。大人们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寻菜挖菜。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挖了几棵就停下来聊天拍照，笑声叮叮咚咚的，在田间回荡。大人们也不责备，一年到头难得见一面，由他们去吧。不大一会儿，好几个袋子都装满了，大家又一路说笑着回了家。
婆婆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昏昏欲睡的样子。婆婆已九十多了，完全不能生活自理也好几年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公公无疾而终，是在睡梦中走的。大家都说婆婆不如公公有福。
小院里，阳光淡淡地飘着，让人恍惚。墙边的迎春花在暖阳里闪闪烁烁。大人们围桌择荠菜，边择边聊，眉眼生动。孩子们追追闹闹，跑跑跳跳，有春天的气息在荡漾。
我站在院子中央，脑子里忽然闪出一连串的念头：一大家十几口人一起过年的情景，还能有几年呢？如果哪一天婆婆不在了，我们还能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吗？即使我们都回来了，小院还是从前那个花明草香的小院吗？今年会不会就是最后一个团圆年，或是倒数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念头一下一下划过心口，有些痛。
转头看向婆婆，她正垂着头打着盹，枯瘦的脸庞，显现出婴儿般的天真无邪。突然，鼻尖泛酸，眼底湿润。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其实，婆婆才是那个最慈悲最坚韧的老人啊。她怕我们过年清冷，怕公公回来时看不到儿孙们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情景，硬是拖着病残的身体，顽强地支撑起我们一大家团圆的年，支撑起小院的欢声笑语、四季花香。
公公是种花人，婆婆是守花人。
在这个凄寒的冬天，风烛残年的婆婆，接过公公肩上的担，用一双瘦弱干瘪的手，默默地守护着儿孙们的安稳，陪伴着儿孙们在向暖的路上，走得远点，再远点；时间长点，再长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