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军训结束后,连里向我们发出了一个号召,号召我们给家里写信,让家里给寄一些适合北方种植的蔬菜的菜籽。
我们吃菜都得派人到几百上千里地之外去买。草原上交通不便,要把买的菜运回来,也需千辛万苦。而且买回的只是胡萝卜、土豆、圆白菜这些便于保存的蔬菜。那些在内地看来极为普通的茄子、黄瓜、西红柿之类时令蔬菜,我们是一年也吃不到一次。
为彻底解决问题,连里决定我们自己种菜。不少人认为,提议这么做的是那位新来的郑副连长,因为他负责连队生活这一块,而且在开辟菜地时,他比哪个连干部都积极。
晚饭后,班长带头,人人写信,向家里要菜籽。
写的时候,我就为难,城市里又不种菜,父母到哪儿去给我弄菜籽呢?
果不其然,父母回信说,实在没有办法弄到。而家在农村的知青们则纷纷收到包裹,让我感觉好像欠了连里什么似的。

有了菜籽,郑副连长就惦记着开辟菜地。大概在地表草皮刚开化的时候,他就安排一排的人去翻我们连正西方向偏南一点儿那块高岗地。那时草皮下面的土还冻着,用铁锨挖不动,他们只好用镐刨。连刨几天之后,下面的冻土才随着天气变暖化开了。结果就这么几天,人们手上就都磨出了水泡。据大昆回忆,他手上的大水泡有14个,是泡中套泡。他们自我调侃是“泡兵”。
冰土完全开化之后,连里就安排全体人员突击开荒。这次新开辟的菜地离连队很远,大概位置在师部医院的东边,也就是我们连队的东南方,不知连里为什么要把菜地选在那么远的地方。
到那儿后,大伙排成一溜儿往后挖(因为修路,我们男生已人手一把铁锨)。挖到哪儿算哪儿,挖了就归了战勤连,颇有跑马占地的味道。大概干了十来天,我们就圈占了相当可观的一大片地。

挖地时我发现,这儿的土层很薄,也就一锨多深,土层下面就是沙子。土层中草根密布,整体性非常好,如果不特意破坏,下边的沙子是根本无法出来的。不幸的是,我们就在进行这种破坏,而且打的还是“建设”的旗号,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后果。后来我发现,被挖过的地方,如果不种菜,就只长蒿子不长草。
挖地期间,师部曾出现过骆驼群。
有一天早上,我们扛着铁锨往菜地走,突然发现师部机关周围到处都是骆驼,大概得有一百多头。这些骆驼见了我们并不惊慌,准确地说,在它们眼里似乎我们并不存在,依然慢慢悠悠地东张西望,惬意地游览着这片新冒出来的“景点”。

我们可以和它们近距离地接触,除非你试图摸它们,它们才不情愿地跑开,否则,不用买票,可以面对面看个够。我们好奇地看着它们,它们也用好奇眼光看着我们。最招人喜欢的是那些小骆驼,眼里竟然有孩子般的目光,我恨不得上去抱抱它们。

晨风吹动着它们不太干净的皮毛,让人感觉它们好像是野生的骆驼。有人甚至断言,是从外蒙跑过来的野骆驼。可也有人说,肯定是牧民放养的,不然见了咱们早撒丫子了。
等我们翻地归来,骆驼群已不知所踪。到现在也不知这些骆驼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突击挖地时,连里还把“天天练”(早饭前的军事训练)取消了,让人们早饭之前加班多干一会儿。这时人们感觉起床哨吹得早了,虽然我们都没有手表,但从天黑的程度判断,肯定比平时提前了。于是有人就调查谁吹的,最后发现是新来的郑副连长,人们自然不满,就给他起了外号叫“周扒皮”(《半夜鸡叫》中的人物)。
开垦了连里的菜地,有的班想到了“房前屋后,种瓜点豆”,又翻了门前的空地。各班纷纷效仿,战勤连很快就成了菜圃。
1970年4月26日,连干部宣布一个特大喜讯,中国成功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
卫星是24日发射成功的。25日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这一消息。兵团战士没有高档收音机(草原广播信号不好,一般收音机收听不了广播),也不知师部的大喇叭是否及时进行了广播,反正印象中,我们没有在当晚获知这一消息。

26日,连干部召集全连开会,宣布了这一喜讯。还说上级已经通知,要求连队组织指战员观看从夜空经过的卫星。
据连干部说,这颗卫星能够播放“东方红”的乐曲,所以就叫东方红卫星。
“东方红”那是歌颂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歌曲,唱出的是全国革命人民的共同心声,这颗卫星,把我们的心声,带到了茫茫宇宙,是一颗多么神圣的卫星啊!据说,全世界的革命人民都能通过这颗卫星,听到“东方红”的乐曲,这对世界革命人民,也是巨大的鼓舞。

怎么才能听到这神圣的乐曲呢?连干部没有说。我猜想着,绝对不会是在上边装一个超高音的大喇叭。我搞过无线电,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应该是向地面发射电波信号,地面接收后播放。是不是普通收音机就能接收播放呢?我至今也不清楚。
听到这一大喜讯,战士都很兴奋,议论纷纷。有人说,卫星是尖端技术,掌握了它能很方便地侦察敌情。
我马上想到了苏修。小学时上图画课,就画过卫星。画个大圆圈表示地球,画个很小的圆圈加两根天线,表示卫星,再把卫星轨道一画,一幅卫星环绕地球图就算完成了。我记得很清楚,老师曾自豪地对我们说,是苏联老大哥第一个发射了人造卫星,我们画的就是苏联卫星。

想到此,我立即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既然苏修那么早就有了卫星,现在肯定能够侦察我们了,我们的一举一动岂不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有人说,这就对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因为他们侦察咱们,咱们才造颗卫星也侦察他们啊。这颗卫星这么重(据说比苏联的第一颗卫星重多了),上边肯定是装了侦察设备。我深以为是(后来获知,它不是侦察卫星)。
这天的白天过得很慢,不过黑夜最终还是来临了。
天黑以后,全连就按班排整齐地坐在了新建成的篮球场。
篮球场离我们连很近,就和二排隔一条土路。但我觉得篮球场是师里的,好像不属于我们连。篮球场的地面非常平整,坐在那儿有一种坐在学校操场的感觉。
全连一百多号人,都巴着脖子望着天儿,等着卫星出现。据说,卫星两个小时绕地球一圈,经过乌拉盖上空的时间,连干部已经打听过。
因为我们都没有表,只能边观察边等连长的信儿。
乌拉盖完全没有光污染,看卫星应该说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平时,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看过乌拉盖的天空,这下有机会可以把它看个够了。
这天天很晴,乌拉盖的天空是群星闪烁。大概上了等的星星,都想露个脸儿,感觉是挤得密密麻麻。很亮的,稍亮的,不亮但能轻易看到的,凝凝神就能发现的,一层层地分布着。观察得时间长了你会发现,每一层次的后面,还都有着更多的次亮的星星。

乌拉盖的夜空,那是星的世界。在这个浩渺的星的海洋,那些费力才能看到的星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浪花,要想抬眼再次看到它,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我们要在天上找到卫星,大体就是一件这样的事。
好在卫星是移动的,人们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寻找移动的亮点上。
“快看!快看!那颗星在走!”有人站起来,把手指向天空。周围的人也站起来,好像站起来离天就近一点儿,能看得更清楚。可除了说的人,其他人都说看不到,把发现者急得直跺脚。

我的视力一直保持1.5,自信能最先发现卫星,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这颗会走的星。
预计卫星经过的时间到了,全体都站起来,伸长脖子,眼都不敢眨地望着天空。
“来了!来了!”刚有人喊出这一声,我就看到一个移动的小亮点,急匆匆地由西向东飞行。它虽然很小,感觉有点儿闪,但明亮、清晰,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可硬是有许多人看不到,七嘴八舌地问着:“在哪儿?在哪儿?”
小亮点对于亿万人的关注(据连干部说,全国人民都在观看),似乎并不介意,毫不迟疑地消失在夜空中。观看就这么快地结束了。

没有看到的人很不甘心,认为咱们的卫星那么大个儿,不可能他们看不到,刚才那个肯定不是,也许根本就是有人心急看花了眼。
但过了观看时段,连干部还是让大家解散了。个别不甘心的人,还坐在那儿,耐心地等待真卫星。
盼了一天,只看了一眨巴眼的工夫,不过我心里还是很满足的。那么多人没有看到,而我是实实在在看到者之一。另外,中国也有了天上的眼睛,苏修再搞偷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但也有一个大遗憾,就是没有听到东方红卫星唱“东方红”。
不久,师里要求我们连去医院献血,听说是为了抢救一位拉木头时翻车受伤的的民工,他需要一种什么特殊的血型,所以通知我们连去筛选。
我们一到兵团,连里就组织我们重新查了血型,并要求我们把自己的血型写在军帽的里子上。据说,这是部队的规定。如果负伤昏迷不醒,战地医生能根据军帽上的记录迅速地实施输血抢救。但我们查血型主要还是为了献血方便,战勤连是师部驻地唯一的连队,给师部医院献血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在了我们连头上。
经过筛选,一排的大昆、二排的大谢和大衡、三排的大元献了血。

后来战友聚会时,再议此事,大家都说民工救活了,只有大谢说没有救活。我觉得还是多数人说得对吧。
献血之后,他们每人发了8元的补助。当时我们每月的津贴才6元,8元就显得不少了。这钱是用于补养身体的,于是他们就买饼干吃。当时在六师饼干就算是能买到的高级补养品了。大衡不但自己吃,还请客让别人吃。
献血后,别人没什么反映,大谢却得了重感冒,持续高烧,最后住进了师部医院。我闻讯前去探望,看到他明显地憔悴不少。之前,大谢身体倍儿棒,走路时总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显着浑身是劲,病愈出院后,他的身体明显没有恢复到病前的状态。
人们议论,是献血伤了大谢的元气。可朱医生他们说,献血不影响人的健康。大谢的感冒与献血没有必然联系。但此事还是让一些人对献血有了顾虑。不过顾虑归顾虑,连里一旦通知献血,大家还是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加。
后来,我还专门向大谢了解过此事。他说:“输血后住院,还与食物中毒有关。开春时冻的牛肉外层已腐败,但里边还没有化,食堂就整个地煮了。结果好多人食物中毒,我是最重的。”
1970年5月,连里开始安排知青探家。在我的印象中,我们来兵团时就被告知,三年以后才能探家。为什么连里第二年就开始安排?我已说不清楚(有人说是计划在三年内每人安排一次)。
第一批安排的都是天津知青,有我们班的大民,九班的班长建良,还有女生班的小津和小美。探亲假期限为12天(不含路途)。好像仅安排了二三批,连里就叫了停。说是3年之后,才能继续安排。
大民是这少数提前探家者之一,回来应该兴高采烈,可他却情绪低落。人们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好意思地说,把棉军上衣丢在了火车上。
原来,上了火车之后,他随大伙也脱了棉袄,可在白城下车时,别人都想着穿上,唯独他忘了这个茬儿。
等火车开走,他才发现不穿棉袄是如此之凉。他赶紧找到车站领导,寻求帮助。车站领导答应帮助查找,还留下了连队的地址。可他左盼右盼,也不见车站的来信,只得又向连里求助。最后,连里向上级打报告,给他补发了一件。他倒因祸得福,弄了件新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