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来时,他在岸边》——丁俊贵先生二零二六年第三季度侧记
秋天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海安的秋雨不像春雨那般绵密温柔,也不似夏雨那般酣畅淋漓。它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老友,推门而入,坐下,不说话,陪着你就好。二零二六年第三季度的最后几天,丁俊贵先生坐在书房里,听雨。窗外的串场河水涨了几分,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书房里那盏常年亮着的灯,又陪了他一个通宵。
这个秋天,他五十三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但目光依旧清亮——那是一种在人心最幽暗处坐了太久、反而把黑暗看透了的人才有的清亮。
倘若你在这个季度里走进海安市人民医院那间并不宽敞的心理诊室,你大概不会觉得里面坐着一位“著名心理学家”。他穿着素净的衣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沉静,像深秋午后斜照进窗棂的一束光。三十多年了,从一九九三年到现在,他一直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倾听、发问、沉默、点头,偶尔说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来访者却会在某一瞬间忽然红了眼眶。
第三季度的诊室里,人来人往。有凌晨两点在家长群里发满分卷的母亲,有在短视频里刷了三个小时却越刷越空的小伙子,有深夜忽然被空落落的感觉攫住的上班族。丁俊贵在这间诊室里见证的,从来不只是一颗颗破碎的心,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焦虑在个体身上投下的长长阴影。
但他做的不只是疗愈。
七月的一天,暑气正盛。丁俊贵完成了一部书稿的最后一个字。那是一部写了二十年的著作,以《水浒传》一百零八将作为切入口,用哲学心理学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些家喻户晓的人物。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选《水浒传》?他的回答平实得很:“不是选的,是它找到我的。”
这恰恰是丁俊贵最动人的地方。他的写作从来不为了评职称,不为了完成课题指标,不为了在学术会议上宣读。他说得很坦率:“这部书是我做了三十多年心理咨询之后,欠来访者们的一笔债。”那些坐在他对面的人,把最隐秘的痛苦说给他听,把连对枕边人都不曾说过的话倒进他的诊室里。他听了,记了,思考了,但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还”。于是他用文字来偿还——把职业身份背后的那个自己也放在纸上,承认自己的“宋江面”、自己的“林冲面”、自己偶尔冒出来又被按下去的“李逵面”。
他在七月还写过一篇短文,叫《拆信的人》。这个题目起得极好。心理咨询师不就是拆信的人吗?来访者把心封在信封里,颤巍巍地递过来,拆开的时候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勇气和温柔。
如果说诊室是丁俊贵的第一重世界,书桌是他的第二重世界,那么这个秋天,他的思想正以更开阔的姿态流向更远的地方。
八月中旬,他写下《此身如树,自有春秋》。文章不长,却把一个人与时间、与命运的关系,用一棵树的意象说透了。树扎根于脚下的土地,不挑肥拣瘦;它接受春风的抚慰,也承受秋雨的敲打;它不羡慕旁边的花更艳,只是安静地生长,长出自己的年轮。这就是丁俊贵一直提倡的“返朴归真”——不是退回幼稚,而是重获一种不带偏见、不贴标签地看待世界的方式。
九月的时候,他写了一篇更让人震动的文章,关于精神内耗。文中讲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的故事:她给自己列了一份严格的“健康食物清单”,每天摄入热量控制在八百大卡以下,每口食物必须咀嚼二十次以上。几个月后,她的体重从五十二公斤跌至四十一公斤,月经停了,头发大把脱落,越来越不愿见人。
丁俊贵没有用晦涩的学术语言去分析这个案例。他借用了几个朴素的问题——吃饭本来是最自然的生命活动,婴儿饿了就吃,饱了就停,毫不费力。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审判。他用一段话点破了问题的本质:“人的诸多精神内耗,往往纠缠于饮食眠息这类本属自然的本能事务之上。修行的要义,正在于重拾童心本真,放下附加在本能之上过多的思虑与执念。”
如果说七月的书稿是他过去二十年思考的总结,八月的短文是他人生哲学的凝练表达,九月的这篇文章则是一种更深层的追问——为什么我们活得这么累?他把矛头指向了文明与本能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裂隙:我们把本能的河流筑成了焦虑的水坝。
回看这个季度,你会发现丁俊贵的思想版图在悄然扩展。他谈的早已不只是心理症状的修复,而是人如何在大时代里安顿自己。
他有一个很精妙的说法,叫“万物一体”。他在七月的一次内部研讨中提出:人总依靠标签划分你我、内外、得失,在心中筑起隔阂壁垒,把自我困成一座孤岛。但世间所有外在对立,本质都是内心割裂与分别执念的向外投射。他想象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金色光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颗闪耀的钻石。当你执着于“我”这颗钻石时,你只看到自己的璀璨,也承受着孤立无援的恐惧。而当你将视野稍许拉远,会发现所有的光芒皆因与周遭无数节点的光线往来交互而闪耀。这不是玄学,而是一种深刻的心理学洞见——人的大脑与心灵,本是在与他人互动、与社会共振中发育成型的。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这个季度里,他对“正常”这个词发起了一次毫不留情的祛魅。他说过一句让人愣住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所谓的正常人。”这话乍听惊世骇俗,细想却极有道理。林肯重度抑郁,梵高割耳,刘翔退赛那晚被全网骂作逃兵——可谁记得他跟腱撕裂前已经打了二十七针封闭?那个高考数学近满分、英语却只考了三十分的学生,后来成了人工智能算法工程师——他的“偏科”不是缺陷,是大脑在悄悄分配带宽。丁俊贵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别让“正常”这个被拼凑出来的概念,绞杀了你身上那些不合群的、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枝桠。
九月的最后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丁俊贵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来访者的话,有些是他自己的感悟,有些只是某天清晨醒来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像一位老农在田埂上随手记下墒情、风向和节气的变化。
有人问过他:你做了三十多年心理咨询,听了那么多人的痛苦,自己会不会也被这些东西压垮?
他笑了笑,说了一段朴素的话:“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寻找某种永恒的答案,而在于如何相对合理地打发眼前的时间。”
这句话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在海安小城里安安静静地生活、工作、思考、写作的人。他不追求轰轰烈烈,不制造概念泡沫,不贩卖速效药方。他只是用一双听得见心跳的耳朵,去倾听那些被世界忽略的声音;用一支能捕捉微光的笔,去记录那些被匆忙生活碾碎的瞬间;用一副能看穿表面、抵达本质的目光,去追问那些被轻易回避的根本问题。
这个秋天,他没有去哪里巡回演讲,没有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没有出现在任何热闹的场面里。他的活动半径似乎很小,小到就是一间诊室、一张书桌、一盏灯。但他的思想半径极大——穿越两千五百年的东西方哲学,横跨文学、医学、自然科学,最终落回到每一个走进他诊室的人身上。
他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过一段话,恰好可以作为这个季度的注脚:“人心就像一条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真正的修行,不是去控制水的流向,而是学会在岸边安静地坐着,看它流,听它响,等它自己找到该去的方向。”
秋雨终会停歇。海安的青石板路会被阳光重新晒干。但丁俊贵在二零二六年第三季度留下的这些文字和思考,会像他曾经陪伴过的那些灵魂一样,继续在时间的河流里沉淀、生长、发光。
他常说,所有的探索与奋斗,所有的疗愈与成长,最终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无坚不摧的神,而是为了让我们更真切、更从容、更清醒地活着。他是心理学家,却不贩卖速效药方;他是哲学家,却不建造空中楼阁;他是作家,却不玩弄辞藻。他只做一件事——在人心最容易迷路的地方,插下一支又一支朴素的路标。
这便是一个学人的第三季度。朴素、安静、扎实,像一棵树,在自己的位置上,向着光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