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雁书青
麻雀和啄木鸟
柳如安会养植物,却不会养动物。
乡下的孩子,童年时大都有掏麻雀窝的经历,至少是跟在后面看人掏,并从战利品中分得一只。乡人将麻雀称为雀(qiǎo)娃子,又称雀儿。男娃尽可无拘无束地掏,女娃却要挨骂。
调皮孩子会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大路上磨盘那柳惟瑞家的二儿子,乳名唤作圆头,最会爬树。直溜溜的树,哧溜哧溜,几下子就爬上去了。
柳如安也好想爬树啊。可只敢想,不敢试,一准要挨骂的。
上房就没人管了。庄稼人常在房顶上晾晒庄稼,顺梯上房,如履平地。柳如安跟着一群娃子们,从这家房顶窜到那家房顶,看男娃子们,用树条探查鸟窝,再伸进去手,把雀娃子掏出来。
跟在后面的女娃子们,叽叽喳喳地抢:“给我一只!给我一只!”
终于轮到柳如安,她刚把那只小雀儿捧在手心里,从路上经过的奶奶看见了,喝止道:“赶快扔掉!女娃娃拿了雀娃子,以后做的饭不好吃。”
不止奶奶,庄子上别的奶奶们、婶婶们看见都会这样说,这样阻止,如同某种禁忌。
挨过几次说,柳如安就不再跟在后面看人掏雀儿窝了。
去大娘娘家玩的时候,就不再受这样的约束了。
柳如安就跟在云云叔叔的屁股后面,看他捉鸟儿。云云叔叔是大娘娘的小叔子,他本事真是大,居然捉到一只啄木鸟,还捉到一只麻雀。
柳如安缠着他要那只啄木鸟,他只肯给她那只雀儿。她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绑根麻绳在麻雀腿上,拴在院子里,喂它粮食吃。它就是不吃。云云叔叔的啄木鸟也不吃东西。
第二日早晨,就发现啄木鸟死掉了。麻雀还活着。柳如安得意了起来。
云云叔叔的妈妈说:“小啄木鸟是离不开大啄木鸟的。这鸟儿,因为想念而死掉的。”
柳如安默然不语,悄悄地解开绳子,将那只麻雀放飞了。
从此,就再也没有养过麻雀。
刺猬
家中还养过一只刺猬,是爸爸柳子圆抓来的,扣在一只竹筛子下面。一开始,柳如安姊弟们什么都给它吃,后来渐渐地发现它喜欢吃胡萝卜。
小刺猬逃走过,被孩子们找了回来。
刺猬在家里安然地生活过了半年,成为大家共同的萌宠。
柳子圆的一个朋友带着他儿子来做客了。小家伙对这只刺猬很感兴趣,一直围着它。
但这是个残酷的家伙,他竟然去拔刺猬身上的刺,拔下刺来后高兴得大叫。
柳子圆把刺猬送给了他。
这让柳如安姊弟们很生气,他们知道接下来这只刺猬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生存挑战。
大人不会想到要征求一下自己孩子们的意见,哪怕他们已经宠爱这只刺猬半年之久。也不会在意这只动物从此开始的悲惨命运。他们只在意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表现得是否大方。
松鼠
家中还养过一只松鼠。
松鼠来自大兴安岭的森林,是东北三爷爷的儿子带来的。叔叔开车回老家途中,在森林边的松树上看见了,停车抓到,千里路上带过来的。
爷爷将它养在一只鸟笼子里。
先前,有一只漂亮的鸟儿落在院子里,逮住了,买了一只鸟笼养着它。爷爷照顾这只鸟儿,照顾得很好,就像他在乡下养牛养羊时一样,是带着一颗喜爱的心,将它当做一个亲切的伙伴。
后来,鸟儿飞掉了,笼子就空下了。
养鸟儿的时候,柳如安家在城市的平房里。养松鼠的时候,已经搬到楼房上。那时,二娘娘柳玉文的独生女妮芝,寄养在柳如安家。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她八个月的时候,就被送来了,满地爬来爬去。等养这只松鼠时,小妹已经两岁了,已经学会调皮了,看着人的眼睛做坏事,做了坏事还看着人笑。
妮芝小妹经常跟着爷爷,给松鼠舔食添水。

松鼠家里生活了一年多。虽说生物是需要接地气的,但在这楼上,它养得也挺好,大尾巴蓬松,小眼睛贼亮。刚来的时候,咬人;现在拿手指去逗它,它照样做出咬的样子。
一个夏日里,一家人一早出门,忘了将阳台上的松鼠笼子挪到阴凉处。松鼠死在了中午的烈日暴晒中,蜷缩成一团。
一番唏嘘叹息后,也只有无奈地扔弃掉。
妮芝小妹并不知道,她大概还在疑惑松鼠哪去了。
妮芝小妹眼睛最尖,在下面玩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草地上松鼠尸体。
这个仅仅两岁的孩子,第一次看到死亡。她蹲在死尸的旁边,乌黑的眼睛睁得极大极圆,眼睛中泛出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光,是惊异,是对死亡的无法理解,更是深深的痛惜,小嘴里还发出“唉”“唉”的嗟叹声。
柳如安怎么叫她,她都不肯离开,一直待在死了的松鼠旁边,久久地看着它,惋惜,哀伤。
那个上午,妮芝小妹理解了死亡。
谎花儿
妮芝小妹喜欢玩滑梯。
爷爷奶奶便常在孩子们放学的当儿,带她到家旁边的蓓蕾幼儿园玩滑梯,骑木马,压跷跷板。永远玩不足,幼儿园要关门了还不肯回家。
奶奶说:“快快长大,来这里上学。”
三岁都不到一些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幼儿园,妮芝小妹就走掉了。
二娘娘柳玉文和姑父从远方赶来,同奶奶一起,带着小妹,赶去兰州的医院。
走之前的晚上,奶奶回想说:“娃娃半年前就不对了,自己扣墙皮吃着哩。我说你怎么吃墙皮子着哩,不要吃。下次看见,还扣着吃着哩。”
柳玉文回忆说:“娃娃刚出生时血相就化验着有些异常。我们也没有多想。”
妮芝小妹小妹低着头,心事重重。
柳如安抱起她,问:“你怎么不高兴?”
妮芝小妹说:“我生病了!”
柳如安安慰她:“你会好起来的。”
然而,妮芝小妹再没有回来。
二娘娘柳玉文回酒泉之前,将妮芝小妹那些漂亮可爱的照片,从相册里面全部取出来撕掉了。
柳如安说:“这张照片好,留下吧。”
二娘娘一把撕了。
柳如安不解:“二娘娘不留张照片,做个念想吗?”
奶奶说:“二娘娘是怕以后看见了伤心。”
姑父后来在两边家族里一一排查,没有这种基因。最后锁定了姑父的工作岗位——医院放射科大夫。
很长一段时间,奶奶眼睛桃肿,目光迟滞,头发散乱。
这是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大家一边自己伤心,一边安慰奶奶。
大姑父的安慰,最戳人肺管子。他说:“没有了就没有了嘛,再生上个!”
奶奶勃然大怒:“说的这是什么话?!连娃子们都知道伤心的。一个大人,还不如个娃子们!”
二姑妈柳玉兰的安慰,最具艺术性,也最具力量。她说:“这个孩子,就像一朵谎花儿,来这个世上就是骗人的,只是来骗骗你。”
谎花儿,只见它开放,却不见它结果。
“圆圆薄薄的碧叶子间,紫花儿开得一嘟噜一嘟噜的。我一回头,它们已经是白色的了。我再一回头,它们已经没有了,连一些紫色的或者白色的落花的花瓣都看不见。
只剩下那些圆圆薄薄的碧叶子,在风中摇……”
十五岁的柳如安,写下这文字的时候,妮芝小妹还是活活泼泼的。谁知,这竟然是一个谶语。
妮芝小妹可是那紫色的花儿?
那一株丁香树,就长在楼下伴着妮芝小妹日常嬉戏的草地上。在那草地边,柳如安摘一片草叶插在她嘴里。她嬉笑着,竟然故意去嚼它,眼睛望着人做坏事。那时为她编的青草鱼,还夹在书页里,完好如初。
但是,妮芝小妹,已经悄悄地消散了,像一朵轻云一样。
——出自旧作《花花草草猫猫狗狗生生死死》
之二,大约写于2006年,2026年7月17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