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滇西的茶马古道总裹着一层薄雾,马帮的铜铃从雾里飘出来时,茶农们总要攥紧手里的茶篓 —— 不是盼着卖茶,是怕总商帮的人来。总商帮的魏嵩垄断了整条古道,茶农卖茶只能找他,一斤好茶给二十文,比市价低了一半,谁要是敢私下卖给散商,轻则抢茶,重则打断腿。
这年春,云溪县来了位新同知,姓苏名砚,二十七八岁,穿一身半旧的青绸官袍,手里总揣着本翻烂的《茶经》,说话慢声细气,倒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管事儿的官。苏砚上任头天,魏嵩就带着管事罗彪上门,递上一个描金漆盒,里面是五十两银票。“苏大人初到云溪,怕是还没尝过本地的云雾茶,这点薄礼,权当给大人买些茶饼。” 魏嵩笑得满脸褶子,眼底却藏着打量。
苏砚接过漆盒,掂了掂,指尖在盒沿划了圈:“魏老板客气,云溪的茶好,往后还得靠魏老板多指点。” 罗彪见苏砚收了礼,赶紧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里面是两斤顶级的明前茶:“大人要是爱茶,往后小的每月给您送些,保证是最嫩的芽子。” 苏砚一一收下,留两人喝了盏茶,席间只聊茶经,半句不提茶农的事,魏嵩和罗彪放下心来 —— 这新同知,也是个爱财爱茶的软骨头,好拿捏。
没过五天,山脚下就出了事。茶农老秦采了二十斤明前茶,想偷偷卖给过路的四川商帮,刚走到山口,就被罗彪带着人拦住。罗彪二话不说,让人把茶篓掀翻,茶叶撒了一地,还让手下踹了老秦的儿子小秦一脚,把人踹得撞在石头上,额角流了血。“老东西,敢私卖茶?魏老板的规矩你忘了?” 罗彪踩在茶叶上,吐了口唾沫,“再敢犯,打断你的腿!”
老秦扶着小秦,哭着去县衙告状。苏砚升堂时,罗彪早就揣着三十两银票候在后堂了。“苏大人,” 罗彪弓着腰,“那老秦私卖茶,坏了商帮的规矩,小的教训他几句,也是为了维护古道的秩序。” 苏砚接过银票,塞进袖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别让魏老板等急了。”
升堂时,老秦刚把冤情说完,苏砚就拍了惊堂木:“罗彪维护商帮规矩,何错之有?你私卖茶在先,挨顿教训也是应当。本府看你儿子受了伤,不罚你了,赶紧回去吧,别再惹事!” 老秦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大人,那茶是我们全家的活命钱啊!魏嵩给的价太低,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苏砚脸一沉:“休得胡言!商帮定价,本就是买卖自愿,你嫌价低,不卖便是,怎能私卖?再敢喧哗,打二十大板!” 老秦被衙役架了出去,一路哭着喊 “没天理”,茶农们听说了,都叹了气 —— 前一任同知想管魏嵩的事,结果上任三个月就 “失足” 掉进茶山里淹死了,如今来了个苏砚,比前一任还窝囊!
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天天刚亮,苏砚的卧房就被人扔了块竹片,竹片上刻着一行字:“贪赃枉法,茶林不容 —— 青云盟。” 苏砚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喊来护卫,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更让他心惊的是,当天中午,罗彪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里,胸口插着一把茶刀,刀柄上系着片青云叶,旁边放着张字条:“欺压茶农,此为报应。”
魏嵩又惊又怒,带着几十个马帮汉子去县衙告状,要求苏砚捉拿 “青云盟”。苏砚坐在大堂上,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这青云盟行踪诡秘,本府也没办法啊…… 要不,咱们先招募些护卫,加强防备?” 魏嵩没辙,只能自己花钱请了十几个镖师,日夜守在商帮大院里。苏砚也让人贴了告示,重赏招募护卫,没过三天,就来了个叫林野的汉子,背着把朴刀,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自己是走茶马古道的马帮护卫,功夫过硬,愿为苏砚护院。
林野的功夫确实好,有次几个山贼想闯县衙偷东西,被他三两下就打跑了,还活捉了一个。苏砚见了,对他越发信任,出门都带着他。魏嵩见苏砚有了厉害护卫,也松了些心,只是收茶的价稍微涨了点,从二十文涨到二十五文,依旧比市价低很多。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魏嵩又惹了祸。茶农老吴的女儿吴阿妹长得清秀,魏嵩见了,就想娶她做小妾,老吴不肯,说女儿已经许了人。魏嵩没跟老吴商量,直接让人把吴阿妹抢回商帮大院,老吴去拦,被魏嵩的手下打得浑身是伤,躺在家里起不来。
吴阿妹的未婚夫阿牛,背着老吴去县衙告状。魏嵩早就听说了 “青云盟” 的事,怕自己也遭报应,提前给苏砚送了一百两银票,还跟苏砚说:“大人,我和阿妹是两情相悦,老吴是故意阻拦,我这银票,是给大人添些茶钱。” 苏砚收下银票,点点头:“魏老板放心,本府会公正断案。”
升堂时,苏砚看着阿牛通红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魏老板与阿妹情投意合,老吴阻拦,本就有错。魏老板念及老吴可怜,赔偿他五十两银子,此事就此了结。” 阿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哭着喊:“大人,他是抢人!阿妹根本不愿意!你怎么能这么判?” 苏砚脸一沉:“休得胡言!魏老板也是好意,你再敢喧哗,本府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阿牛被衙役拖了出去,一路哭着喊 “青云盟”,希望能有人为他做主。
当天晚上,苏砚的县衙里灯火通明,林野带着几个临时招募的护院守在院子里,防备 “青云盟” 来袭。魏嵩家更是戒备森严,十几个镖师拿着刀,在院里来回巡逻,还放了几条恶狗。可一夜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在大家以为 “青云盟” 不敢动魏嵩时,第二天一早,老吴家里却来了个陌生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包茶种,还留了张字条:“银子治病,茶种谋生 —— 青云盟。”
百姓们都议论开了,说这青云盟怕是惹不起魏嵩和苏砚,只能偷偷帮老吴家。苏砚听说后,冷笑了一声,对林野说:“这青云盟,倒还有些良心,就是胆子太小。” 林野没说话,只是低头擦着手里的朴刀,刀身上的寒光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有些复杂。
转眼过了二十天,云溪渐渐平静下来,魏嵩的收茶价又降回了二十文,还把吴阿妹关在大院里,不准她出门。阿牛想救阿妹,却被镖师打了回来,只能天天在商帮大院外哭。苏砚倒是清闲,每天在县衙里看《茶经》、喝好茶,偶尔收下魏嵩送来的银子和茶饼,日子过得舒坦。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天夜里,魏嵩在家中被人杀死,胸口插着一把茶刀,刀柄上系着片青云叶,旁边放着张字条:“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更让人震惊的是,当天夜里,苏砚的县衙也遭了 “袭击”,林野跟 “刺客” 打了起来,肩膀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最后还是让 “刺客” 跑了。
第二天,魏嵩的家人和商帮的人都去了县衙,商帮的二当家吓得脸色惨白,拉着苏砚的手说:“大人,这青云盟太猖狂了,您快上报府城,请求派兵来捉拿啊!” 苏砚点点头,装作害怕的样子:“是啊,这青云盟再不除,咱们都得遭殃。我这就写奏折,上报府城。”
府城很快派了几个捕快下来,查了二十天,连 “青云盟” 的影子都没摸着 —— 没人知道 “青云盟” 有几个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最后捕快只能不了了之,说等有了线索再查。商帮的人更害怕了,没人敢接手魏嵩的位置,收茶的事也停了,茶农们终于能把茶卖给散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
又过了一个月,苏砚突然向府城递了奏折,说自己治理云溪无方,让 “青云盟” 为非作歹,请求调任到其他地方。府城的知府早就嫌苏砚碍眼 —— 苏砚收了不少银子,却没分他多少,如今苏砚要走,他巴不得,赶紧帮苏砚疏通关系,让朝廷批了调任。
离开云溪那天,林野赶着马车,苏砚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本《茶经》。林野忽然笑着问:“师兄,咱们这一离开,云溪下次来个同知,会是个什么样的?”
苏砚放下《茶经》,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温吞,多了几分锐利:“什么样的不重要,只要魏嵩这种垄断商帮还在,云溪的茶农就不得安宁。不过现在,他们也该喘口气了。”
林野又问:“这次收的银子,除了给老秦送茶种、给老吴治病,剩下的都给府城的那位大人送了礼,差不多花光了吧?”
苏砚伸了个懒腰,嘴角勾起一抹笑:“花光了怕什么?到了新地方,总有要收拾的人。那些豪强商帮,不杀几个,他们不知道怕。你记着,凡是主动给咱们送银子的,没一个是干净的 —— 罗彪送钱,是因为他抢了老秦的茶;魏嵩送钱,是因为他抢了吴阿妹,还害死了前一任同知李师兄。”
林野摸了摸肩膀上的伤疤,有些不服气:“师兄,你杀罗彪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我杀魏嵩的时候,却被他的镖师砍了一刀,要不是我故意装作受伤,恐怕还会被人怀疑。”
苏砚笑了:“谁让你急着动手?魏嵩身边有八个镖师,你本该等他们换班的时候再行动,偏要硬闯。不过也好,你这伤,倒让知府和商帮的人更相信咱们是真的怕青云盟。”
林野叹了口气:“还是师兄想得周全。对了,李师兄的仇,咱们也算报了一半了 —— 魏嵩死了,商帮散了,就是知府还在。”
“知府不急,” 苏砚拿起《茶经》,翻到其中一页,“他是府城的官,杀了他会引起朝廷重视,到时候派大军来查,反而会坏了咱们的事。等咱们到了新地方,再想办法收拾他。”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苏砚手里的《茶经》,只见书页上写着一句诗:“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阳光透过车帘,照在苏砚的脸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贪腐浑浊,而是清亮锐利,像藏着一把剑。
马车渐渐驶离云溪,远处的茶马古道还能听到马帮的铜铃声,只是这一次,那铃声里没了往日的压抑,多了几分轻快。没人知道,那个被百姓骂作窝囊官的苏砚同知,和他的护卫林野,就是让豪强们闻风丧胆的 “青云盟”;更没人知道,他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正有一群新的豪强,等着他们 “收礼” 呢。(2025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