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八厘米

有人被很多人爱过,却在余生憎恨很多人。有人在天桥上,看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到黄昏。有人一直赢过很多年,却在一夜间输个彻底。有人临死前,都在找人生的意义。——《通惠河》
2021年,我搬到传媒大学附近,曾经这个地方很吸引我。
因为之前,在那里见过一条长不见尾的热闹小吃街,烧烤,海鲜,冒着泡沫的冰啤酒和滋滋冒油的烤羊腰,总有新开张的小店挂满彩旗,水果,零食,摆在地面。但2021年以后,阳光刺眼,地面肮脏,只留下通往小区的深隧通道和七零八落的理发店,几家超市虽没有倒闭,但喧哗再没有涌现过,就像这条街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一直觉得那里很神秘,驱使我一次一次找寻一些证据,对抗现实的荒凉,但除了看到一些家属楼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被单,迎风摆动,再无其他。其实那时候我就应该搬走的,但却一直被记忆里的市井诱惑。
在北京几年,但错过北京大多数春天。
2022年,和朋友开车春游,看山看水,划船散步。日落后,晚上赶回来参加一个电影项目的策划会,风尘仆仆,和每个人热情打招呼,一个业内还挺资深的编剧大哥和我对视几次,会后宵夜,喝酒,他特意绕到我身边来,拍拍我,说你笑起来这么可爱,希望你开心点儿啊,真的,是真的开心点儿。
心像被扎一根针,尖锐的疼了一下,但一直以为是对创作心灰意冷,郁郁不得志的原因,几年后才得知,其实另有缘由,只是藏在不清醒的意识里。
2023年,形成一股去朝阳公园占野餐位的土鳖风气,经常带着零食,水果,蛋糕铺满地,跟一群人围坐一圈,音响震天,高调吵闹。放风筝,线和别线缠绕在一起,纷纷坠落,嬉皮笑脸给人送块菠萝,接着被小型音乐会的主持人邀请到中间唱歌,风头出尽,送出去的菠萝被换成烧烤,围在身边的一群人兴奋,揶揄,跃跃欲试。
看似享受其中,却抬头看着漫天飘舞的风筝,隐隐难过。后来才明白,其实那时候围坐身边一群人,早已心生介怀,不相为谋,我却还在为一些可笑的自证不断妥协,配合表演。
春风,细雨,泥土清香,我一直没在春天种下过一个“我”,于是无数个秋天过去,狂风开始袭卷破碎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漫天飞舞,却飞不过沧海,也装不下尘埃。像一个又一个,流浪的我。
2023年,反复找那条热闹的街无疾而终数次后,我开始尝试走过那条过街天桥,去看桥对岸有什么。天桥两边被铁架子围起来,像监狱铁门,据说以前总有人纵身一跃,在这里死去,而呼啸而过的列车继续钻进深不见底的隧道里。
所以每次路过天桥,我都会站在铁架前等落日,看夕阳被切割成无数块方格,斜斜的落在衣服上,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去。天桥对岸是通惠河,我也找到答案。
岸边有霓虹灯闪烁的酒吧,有被劈开只剩半张脸的神兽,有被磨黑的石头,有暗红色的栏杆,有湍急的河流,偶尔有水流腥臭,但更多的是雾茫茫的夜幕里,弥漫着寒意。
我在河岸边走着,有时候分不清远方朦胧的声响,是地铁的轰隆声,还是自己心里大厦的倒塌声,它们纠缠在一起,在我耳边忽远忽近,像层层袭卷而来的潮水。在通惠河走了一段时间,我的精神世界开始慢慢崩塌。
写的喜剧剧本无人问津,出版小说但没书号,枯燥的工作实现不了理想,每天看到一些讯息,嘈杂混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羡慕所有平静活着的人,厌恶自己心里藏了一头野兽,它无处可逃却日日日夜夜在在笼子里打转,粗重的喘息,那声音吵的我时刻起身,夜不能寐。
人生还有新机会吗?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生路走的越来越窄?
那天通惠河氤氲雾气,抬起头看到一条胡同,走进去,是个酒吧,古色古香。点了一杯酒,老板是传媒大学的美术老师,和我聊历史、时事、书籍、电影和女人,他擦完酒杯,给我点烟,火苗蹿出一尺高,差点烧到我刘海儿。
他不好意思,送我一杯咖啡,我从室内搬到室外,开始给不同的朋友发微信,约飞盘,约一起去大同,约搬去顺义,约陪朋友生孩子,最后和朋友相约去不远的台球厅打台球。背书包疾走出来,抬头看到横亘在半空中的监狱栅栏,一辆列车鸣笛呼啸,我瞬间坐在地上,哪都不想去了。
望着眼前这座城市,觉得自己一生都没这么累过。我已经很久没再开心过,也没再好好生活,找不到自己,没有更多机会,陷在错误的关系里,在吊诡的聚会里献祭。
心里总是阵阵发慌,屏住呼吸,清晰的知道自己所剩无几,脑子里挤满了意义,但更多的是恐惧。惧怕才华,惧怕财富,惧怕机会,惧怕名利。
我似乎感知有些东西,注定不会得到了,就算得到,也是一场虚无的骗局。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精神出现比较严重的问题,但没人能救我,却总能听到全世界的窃窃私语。
我开始迷恋夜游通惠河,把酒塞满书包。
河岸上的天空偶尔升起一轮弯月,依然混沌,不堪。我开始想看月亮,仿佛找到一处遥不可及的宁静。可又惧怕看到月亮,因为它提醒我,一夜又过去了,我依然是乱世里飘荡的尘埃,没学会从容,没学会成熟,没学会正确表达,却妄想和世界对话,走在明灭不定的河岸边,心乱如麻。
又开始检讨自己的人生,到底是该怪自己走错了哪一步?就在这片杀人的雾霾里,永无休止地和自己搏斗,直到伤痕累累倒在地。那天夜里,在通惠河岸骑车的时候出现幻听。下起小雨,春末夏起。
我开始频繁酗酒,频繁聚会,频繁走进人群。因为热闹让我意识到存在,还有人在因为我笑,于是总是喝大,喝大以后,站在椅子上唱歌,朗读我写的诗集,当众表演左手写书法,甚至拿出过去作品逼迫大家传阅,然后抬着耳朵听认可,听夸奖。
周围一片叫好,偶尔唏嘘,也有讽刺。我醉酒浪笑,坐回椅子上,忽然冲向马桶呕吐,周围一片哗然,我奄奄一息,头垂进马桶里,享受这些狼狈,像在泥泞中打滚的婴儿,像个深受屈辱的败类,像极了一个loser。
但我不想做loser,我不想出现幻听,也不想一事无成,我无根无基,能付出的只有自己,我希望实现梦想,可我获得不了任何帮助,却又想得到一些属于自己的嘉奖。
我得迎着风向前走,可走一步,后退一万步,豁出去又舍不得,想舔脸要又被体面裹挟,于是拼命浪费自己,消耗自己。当我走在传媒大学的天桥上,很想跟人流一起冲下去,可我没勇气。
那时候像疯魔了一样,只想成,成了,会觉得人生有意义,可也知道即使不成,人生还有那么多东西,但已经看不见了,甚至对无法理解看到的世界。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日子顺遂?毫无痛苦?感情宁静?我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太例外了?
因为我一直悲观,失控,憎恶,漂泊?因为我有着遥不可及的梦想,想要不切实际的爱情?所以我活该一次一次和每个人在灯火阑珊的地方失散,然后继续糊里糊涂的走无数的路,累倒在陌生的地方?
后来,我会在无数次宿醉的夜里,想起那条通惠河,此刻它是不是街灯四起?璀璨寂静?那些神兽会不会在暗夜里苏醒?偷偷耻笑我的幼稚和死不悔改?
2023年底,写完短篇小说《自杀野兽》。意识到,在本不该驻足的地方给自己打扫出一间屋子,是一件多么冗余的事。在本不该待在一起的人身边硬生生挤出一块领地,把自己切得多血肉模糊是一件多么傻逼的事。
就像我本不该跟着一个人下车,跟这个人出站,跟这个人回到不属于我的地方,这个地方它拥挤,狰狞,潮湿,灰暗。不该在这里,却越来越萎靡,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敢离开,所以受到了忘记自己目的和终点的惩罚,它差点让我死了,真的,就差一点。
从2022年到2024年之间,有太多心脏裂开,绝望的时刻,心脏颤抖,痛不欲生,词不达意。现在想来,那就是我顽劣,堕落,丢掉自己,选择错误的诅咒。
那一刻我突然恨起北京来,如果不是在北京,我不会觉得自己渺小,不会觉得无力,不会非要想和一群不合适的人绑定在一起,假装拥有可不被风浪袭卷的勇气。
频繁跳出一个念头,回老家去,不住合租房,不用精打细算的生活,不想交过的朋友总是离开北京,变成越来越远的记忆。不想爱人的时候时刻担心被诱惑,不想爱情一次一次受到戏谑,驱逐和挑战。
过去几年里,我捧着绞成碎肉的心脏,迷茫。但真的再也不想看到那个迷茫的身影,再也不想看他在通惠河边无助的摇曳。我说过,不会一直错,也不会灭亡。命运待我不薄,在是是非非瞬间进入倒计时后,一次震荡后,一切灰飞烟灭。
那是2024年,终于从通惠河离开,从传媒大学搬走,和早就厌恶的人,生活,那条街,还有一切告别。
“这个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那就是认清生活的本质,仍然热爱它。”
我不是英雄,我才发现曾经热爱是因为盲目,现在我认清真相了,只想逃避,甚至自怨自艾,为什么别人选错一次可以修改?我就差点万劫不复?
耿耿于怀几年。直到现在,作品里也脱离不了这些悔恨,厌恶,无助和憎恶。但也在逼着自己成为自己。我30多岁了,不再渴望爸妈抚平自己,不再期待横空出世,不再幻想一夜成名,不再执着和世界对话,也认清或许就是没什么能力做出好的作品给世界当礼物,那需要错综复杂的关系,需要坚持不懈的努力,需要风调雨顺的时机,不需要痛苦,不需要天赋,不需要自我折磨和无休止的愤怒。
我30多岁了,终于开始想得到钱,想拿钱留住纯粹的爱情,或许钱能让我真正开始聚焦一些具象化的生活,那些很具体,很落地,很不虚无,所谓的主流社会里的美好的生活。过去的我,就是漂泊,也似乎习惯了没有家,但又渴望,于是一会儿想要,一会儿逃跑。
我30多岁了,终于看到朋友们过的生活,他们做平凡的工作,买房买车,生儿育女,偶尔一起旅行,计划给双方父母养老,下班在老家聚会喝酒,兴致不减的话再去唱唱歌,躺在床上看个电影,夜里za,不聊理想,不聊明天,只聊今天的物价,孩子幼儿园的钱。
我30多岁了,开始羡慕那些尘世里幸福的生活,那是我从来都不屑回头看一眼的生活。那太具体了,我开始想象这些具体,具体到忘记宗教,信仰,还有宿命。
我30多岁了,终于开始正式看到生活本质。好像,太迟了。所以我会疯狂想念过去的那些发光的时光,想念一些疯狂爱过我的人,想念那些轰轰烈烈的时代,那些让我知道我是谁。
可后来的后来,还有人知道我在哪儿吗?还记得我是谁吗?他们会不会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忘了自己是谁?但现在,值得庆幸,虽然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我再也不会忘了。
2024年,搬回青年路,彻底离开通惠河,生活一直在更迭。好像每个春天都在不同的地点,有时候新鲜,有时候厌倦,没有安稳,依然苦恼,但开始相信自己,学着爱惜自己,增加自控力,意志力,不再疯狂酗酒,认真接受心里治疗,人生也有了很大转变,在成熟,换工作,频繁出差,搬家,长大,恋爱,重新去讲脱口秀,慢慢找回自己,最重要的是清除很多垃圾曾经都堆在了前额叶。
依然热泪盈眶,有情有义,理想重提,想创造奇迹。但和以前不同,我愿意在漂泊里安稳一些,学着做一些以前不屑一顾的工作,和喜欢的人睡满一整个长夜,酗酒后不再胡言乱语。
可越往前走,越会频繁想起在通惠河岸看着夕阳下沉的时刻,会想起从酒吧里走出来自行车都骑不稳的痛楚。记得站在明灭不定灯光下怎么把自己一点一点弄丢的,也记得站在雾茫茫的河岸边想,到底怎么过生活才会重新是我的。我想,会重新记起来的。
我会重新站在那片璀璨灯火中,想起自己其实是谁,在哪里,应该去哪儿,和谁在一起。
2026年,三月底,机缘巧合,重游故地。那是三年后第一次走进通惠河,荒凉萧瑟,酒吧倒闭,群虫乱舞,水里阵阵腥气,我环顾四周,紧紧双手,拍拍记忆的尘土。其实我很想见到那个在一次一次日落里徘徊孤独无助的自己,说别再恐惧了,别再醉倒在地,你有青春,有才华,有未来,你会学到一些新的生存手段,会遇到能触摸到你灵魂的爱人,你的朋友有增无减,你会重新回到台前被更多人欣赏,但你更从容了,更不在意这些声响了,你开始找到你自己了。
但我又真的害怕见到那个一圈一圈骑着自行车无处可去的自己,到底是装了多少的执念?心里才有这么多的积雨,恐惧和不安一直隆隆作响,看过那么多山海城市,却始终不敢停息,一边说着世界很大,一边说着我还能好好活着吗?
走着走着,还是看到你了,心生怜悯,曾闪烁过多少次不安的眼,却没人凝望过你心里的深渊,怎么熬过那些灰暗时光的?想过自杀了吧?有多少次深夜推开窗户望向高楼之下,头皮发麻。
多少次说出温热又想被挽留的道别?又有多少次跳进没有回应的山谷?想若无其事地走掉,但又觉得太残忍。现在,恍然大悟。半生漂泊血入沙,宿醉叩门没有家。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拉着,心里忽然一阵安宁,我忽然想起,如果那天我站在天桥两边的栅栏看夕阳的时候,被这样的一双手牵过,是不是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绝望和痛苦充斥几年?那以后呢?以后啊?
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过了,这样的经历一辈子一次就够了。我紧了紧手心,加快离去的脚步,没有道别,没再回头,就这样走了,身后的夕阳西下。
其实那天我没说的是,每一个河道都如此清晰,每一处废弃的小店都如此安宁,每一个角落都看到忽明忽暗的自己无比清晰,但就是找不到那条全是神兽的河岸,也找不到一出门就看到地铁在半空中的咖啡店,就像我再也找不到传媒大学那条热闹的小吃街。
它们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仿佛游离于轮回外,它看着变好的我前来,看我长大,不再想自杀。撕开过往的外衣,一丝不挂,又看我离去,始终一言不发。起风了,终止梦境。我点了一根烟,睁开眼,大喊一声,尽情享受路人的诧异。我想告诉所有人,终于和过去分道扬镳了。
2019年,春天,我出院以后,按下车窗,扫视一眼送我回老家养伤的朋友,当时她们围着车窗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还有理想去实现。我说,等我康复,重新站在世界之巅。
2024年,春天,我搬离通惠河,车行驶在河道旁,我说,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2026年,春天,我说,等等,再等等,风尘可恋,别死在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