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蓝莲花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时代文学》2026年第3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一场黑色的怪梦

漆黑的岛屿,浪花翻滚,恣意翱翔的海鸟掠向天际,贴着浪尖飞行,大风吹过树林,汪洋摇撼,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好像谁把音响线拔了,整个世界静得出奇。她拼尽全力去大声呼喊,砸石头,拍打树木,甚至撕扯衣服,却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静,只有静……不,还有黑,映现在瞳孔里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天空是浅黑色,浪花是深黑色,飞鸟是灰黑色,树林更是黑得像不存在,自己的手也黑得只能通过指甲来分辨它的存在。整个岛屿被黑笼罩,气氛阴郁可怖。她开始害怕,心脏起伏不定,扑通乱跳,血液中流淌着丝丝缕缕的恐惧。她看到自己的手臂渐次变黑,接着是那双白皙的光脚被黑色晕染,一层层向上奔袭而来。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即将烟消云散。但是她不能,她还有韩木桃,还有小文,当然还有周婷,是的,就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又想又恼的周婷——她的那个曾经消失现在又突然撞到生活中的闺蜜周婷。她不能放弃,更不能迷失,一个人如果迷失到无以复加,迷失到不知所踪,这才是真正的恐惧。于是她开始奔跑起来,那种不顾一切的奔跑,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的奔跑,衣服破了扯掉接着跑的奔跑,鞋子跑丢了不顾一切的奔跑,黑得看不清一切的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跑多久,但是她相信只要奔跑就一定可以找到出口,只要奔跑就可以让黑降临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如果跑得够快,或许还会有光明降临。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她甚至感觉到时间在身边流逝,但是她不能停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丢了鞋子,跑破了裤子,跑得满脚都是脓疱,跑得大汗淋漓,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直到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些光亮,果然出现了一些光亮。接着光亮,她看到那浓密的鲜艳的莲花从水边次第盛开,先是有一点墨绿进来,慢慢地出现了更多的绿,大团的绿,直到铺天盖地的绿袭来,最后绿竟然变成了蓝,蓝茵茵的,不像天空那样浅薄,它厚重,它沉稳,它又无比独特。她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它,她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因为她在那团蓝的中间看到韩木桃,看到了小文,也看到了周婷,她看到了自己所爱的所有的人。她不顾一切地扑进水中,任由清冷的水灌满自己的眼睛、鼻孔、耳朵,灌满自己的周身,渐渐地,水漫过她的胸口,将她的发丝漂浮起来,她变得轻起来,透明起来。——她浮在水中,朝着自己的所爱一寸一寸地接近。她伸长胳膊,以手指触摸冰冷,以手指漫过火焰,终于,手指抵达蓝,抵达柔软的肌肤——她将他们拥入怀中,她将爱拥进了心里,内心渐渐地暖和起来,眼前的光亮渐渐地柔和起来,眼眶中的泪水也渐渐地温热起来。

这时候她醒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自己紧紧地将韩木桃箍在怀里,韩木桃鼻翼一动一动发出轻微的鼾声,她轻轻地将手臂从韩木桃的颈下抽出,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跨出卧室。刚出门,她便看到鱼缸里水草飘摇,绿色将一切覆盖。她恍然大悟,定定地站了片刻,才朝着小文的卧室走去。门紧紧关着,她试着拧了下把手,门纹丝不动。她悻悻然转向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噜全部灌到肚子里,这才飘然回到卧室,掀起被子,再次朝着温暖躺了下去。

远处飞来一只鹤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她伸出手触摸,旁边空空如也,没有温热的肌肤,只有冰冷光滑的绸布。——韩木桃不见了。她一激灵,转身从床头柜找到手机,点亮屏幕,数字显示为15:02。中间漫长的时间被挤压,一秒而过,让她觉得很不真实。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窗外明亮的光线照进来打在墙上,形成虚幻的暗影,暗影的中心是一只鹤正翩翩起舞,她看到它扇着翅膀,朝着一片黑色的天空飞去。她错愕地从床上走向鹤,她往前走,鹤便往远飞,她走得越近,鹤飞得越远,她伸出手,摸到了坚硬的墙,以及墙上黑色的云,这时,那只远离的鹤触手可及,果然,她将它置于指尖,她摸着鹤,鹤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黑色淡去,灰色涌现,直至全部泛白。鹤在她的指尖逸动,想要逃离,却不能。她甚至感觉到了羽毛的柔软,甚至还听到了鹤唳之声。她光脚站立在地面,将自己置身在幻想之中。直到手机铃声急遽响起,才将她从幻梦中惊醒。她循声而去,抓起手机,滑动接听键,声音传来,梅紫,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在干嘛?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一时无法判断声音的主人,只呆呆地说,我在家,我在看一只鹤。什么鹤?哪里来的鹤?她正欲解释,对方却不耐烦地说,赶紧出门,你快迟到了。话音落尽,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连绵之音。

谁打来的电话?她暂时没有想出来,也懒得去想。此刻,她看到指尖的鹤渐次缩小,直至消失。她眼前的天空也幻为一片虚无。她扭转身体,开始在卧室搜寻。她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好颓丧地坐回床沿。眼睛里突然闪进一丝光,她才发现韩木桃不见了。接着她想到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是谁。顺着思绪,几个月前的场景闯进脑海。

那天,她刚从市里的总局将卷宗调回县里的分所,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铃声便骤然响起,她瞟了一眼,并不认识,便随即挂掉。然而那铃声好像被施了魔法,挂掉再响起,挂掉再响起,持续了几个回合,她不得已接了起来。她说,你好。对方说,你是梅紫吗?我是周婷。

周婷?这个名字从话筒里传来,好像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让她一瞬间站在了青春弥漫的大学时光。关于周婷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们是大学时候的知交好友,无话不谈的闺蜜,睡上下铺的室友,最最重要的还是共享小秘密的知己。她们的好是那时候全班都羡慕的对象,两人之间常常心有灵犀,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需要,一个人知晓另一个人的短缺,喜好什么、厌弃什么,各自心知肚明。她们好得令人嫉妒,然而事情的变化是从那个男孩出现开始的。——后来她们班里来了个插班生,据说是从数学系转过来的高材生,第一眼见到时,她就内心涌动。——眼前的这个男孩长相清秀,个子高挑,面容白皙,说话慢条斯理,很有礼貌。不止她,班里所有的女生,包括周婷,大家都为之所动。回到宿舍,她们的话题不再是影视、文学、课程和日常的琐碎,而是那个男孩,关于他的一切。

他的一切?她的额头紧缩在一起。思绪被打断,对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喂,你这个没良心的不记得我了?我……你……她开始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

对了,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她恍惚之际又回到了她们上学的教室里,他坐在她和周婷的前面,教室门口的第一排第二个座位,他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他上课时认真,神情严肃,心无旁骛,他常常被老师夸为典范,而且还写着一手好字。可是,他叫什么名字?

我说你真的不会是把我忘了吧,我是周婷,梅紫,我是周婷。声音持续从听筒里传来,震得她将手里的卷宗散落一地。

对,他叫陆林,那时候她们俩还私底下开玩笑说,陆地林林一帅哥,不止你我难相忘。

周婷你这么多年死哪去了?她含着眼泪的声音传了过去,她听到对面粗重的喘息声。

有一次全班组织出去郊游,她和周婷走散了,她为了追一只蝴蝶进入一个百花深处,四处高树林立,场景美得像十九世纪的油画,她呆立其中,不能自拔。蝴蝶早已不知去向,空气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害怕起来,开始大声喊,周婷你在哪?周婷你在哪?

我也到了银城了,有没有时间见见?周婷抑住哽咽说。

她喊了很久都无人回应,她开始四处奔跑,慌乱之中还丢了一只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各种不详涌上心头,平时她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有周婷在身边,现在孤身一人,四周密不透风,她瞬间就失了心魄,一遍遍呼喊,周婷你在哪?周婷你在哪?

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她急切地说道。

后来天色完全沉下来,暮色四合,她觉得又冷又饿,只好在一颗大树下蜷缩起来,她抱紧自己的双腿开始落泪,她觉得再也见不到周婷,再也见不到那个叫“陆林”的男孩了,可是疲累爬上她的身体,她无法自控,渐渐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从睡梦中摇醒,惊呼声响在耳畔,她听到,梅紫,是我,是我,我是周婷。看到周婷,她的眼泪哗哗往外冒,不顾身边的情况紧紧地将周婷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她才察觉到身边还有其他人,她睁开眼睛看到陆林也站在旁边。和往常不同,她发现周婷的外衣拎在了陆林手里,周婷的包挎在陆林背上,就连周婷最喜欢的笔记本都被陆林抱在怀里。她脑海里的电流瞬间充电,整个人坠入山谷,她推开周婷,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泪水飞扬在风中。

明天下午2点,银城宾馆二层的莱溪书院可以吗?声音细微而亲切。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不记得回了学校以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大约过了半年多,周婷出国了,至于是什么样的原因她记得不太清楚,反正从那次以后她们开始形同陌路。后来她发现不止周婷走了,陆林也走了。

可以,明天见。她挂了电话以后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在做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膀,觉得疼才停止。

那年周婷和陆林消失以后,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年半时间,生活中波澜不惊、平淡无奇,学习按部就班、条理简洁,业余时间全部用来阅读,读古典文学,读现代文学,读外国文学,甚至读一些学术专著,包括非常冷门的一些书籍也在她的阅读范围,比如《营造法式》和《考工记》《傅山医学手稿》《古人混号辞典》《印第安人生存宝典》等等。身边的人都觉得她孤僻、不好相处、怪异,不过别人如何看待她满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就连一直很看好她的导师都只好连连摇头,表示此女子无可救药也。其实谁能知道,她内心一直涌动着强烈的渴望,那就是关于周婷,关于陆林,关于无处安放的青春。

遐思过后,她发现那只鹤又出现在远处,鹤从墙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鹤的翅膀也变大了许多,颜色呈淡蓝色,而且不止一只,她细细数了下,有五六只,它们列队前行,飞在天际的尽头。

她回转头,发现窗帘的缝隙阳光明媚,她走过去缓缓地拉开窗帘,大片阳光涌进卧室,随即她发现,鹤已经消失不见。

竹影在身边摇晃

关于那次会面,几个月来一直悬空在她的脑海里,它就像是一根屋梁尘,吊在她的心田上空,摸又摸不着,去又去不了,只能让它一次又一次冲突出来侵染她的心绪。

到了约定时间的当天,她将自己潦草打扮一番,匆匆出门,打车,县城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汽车一路狂奔,她心急如焚,感觉红绿灯都在为自己让道(其实加起来不过三个红绿灯),一路绿波直达目的地。她站在银城宾馆壁垒森森的欧式门廊前,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按都按不住,气息横冲直撞地从鼻孔里喷出来,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她不记得了,总之过了很久,她才平息下来。她整了整衣服,拨弄了下本来就不乱的头发,才跨进大门。顺着走廊向上,来到了一处鲜花繁茂、绿植密布的场所,抬头看到一个古典的木板上刻着四个字:“莱溪书院”。眼前的情景,让她不由心动,周婷还是原来的周婷,还是那个最懂自己的人,她边走边想象周婷模样的变化,是否胖瘦有变,是否容颜衰老,是否气质、着装有所迥异,边想边往包厢里走,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赫然站在了周婷面前。无需仔细辨认,眼前这个仪态端庄、温文尔雅、微启皓齿的美女就是周婷,没有任何变化的周婷,自己熟悉的周婷,就那样亭亭玉立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两个人相对而望,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她们没有语言交流,没有动作交流,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就是定定地看着对方,静静地看着对方就是她们最好的交流。

大约过了三分钟,是周婷解开了魔咒,她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两人几乎同时语气平淡地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说完后两人莞尔一笑,彼此之间的各种间隙全部消除,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的青春时光,欢快而美好。

各自询问对方的生活状况,话语逐渐氤氲开来,弥散在周身。一切都好,唯独她没有提及自己的婚姻状况,她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哪承想周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忽略”,一直用尖锐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看,她知道周婷她想知道什么。突然,她发现周婷眼中有了湿润的液体在流转,她知道那是周婷对她的心疼,周婷一直都是非常聪明的人,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不愿意说,一定是不想让对方担心——这么多年了,她们真的回到过去相亲相爱的时光里了。

她无法躲闪,只好看着周婷的眼睛,既然这个话题绕不开,就只好坦荡面对,她语气低沉磕磕绊绊地说,我早就离婚了,现在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叫小文。他很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

那你现在一个人过吗?还带着一个孩子。周婷的语气明显有些哽咽。

也不是,我还有个小男人,说出来怕你笑话我老牛吃嫩草。她兀自笑了,她想以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来逗笑周婷。周婷没笑,表情反而更严肃了。你别光问我啊,你的情况我还都不知道呢?快说说,是不是和我们的校草大帅哥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以退为进,将矛头对准周婷,无奈周婷像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她又问,快让我看看你们的小帅哥是不是像陆林一样帅?说完还拉周婷的手机过来,要看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们早就分手了。

晴天霹雳,房间里的竹影随风摇晃,她听到竹叶簌簌飘落,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其实她知道这座北方小城哪有竹叶,只不过就这房间里的假竹子,内心耸动起来。——全因为这是她害怕听到的消息,也是她期盼出现的消息。密闭的空间将她的内心活动展露无遗,她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周婷好像没有观察到她的变化,只是呆立在那里,眼睛迷离着,陷入往事的轮回。

随后房间里狂风大作,周婷的话从雨滴飘落的同时尽数倾倒而出。

那个奇怪的下午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先前是出行的车辆抛了锚,停在了距离目的地三公里的地方,无论职业到开了三十年的大巴车司机师傅如何鼓捣,车子始终保持静默,坚挺地屹立在道路旁边。是班主任查了地图,发现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左右的路程,无奈中动员大家步行前往。于是大伙全部下车,三五成群地向目的地走去。周婷和梅紫手拉手往前走,微风怡然,花鸟相伴,她们又唱又跳,让三公里的路程充满乐趣。突然,她看到路旁蝴蝶飞舞,她太喜欢蝴蝶了,便挣脱周婷的手一路追着蝴蝶而去。周婷在身后穷追不舍,却被丢得尾灯都看不到。找不到她,周婷暗自神伤,恰巧此刻陆林出现在身旁。“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写得太应景了。陆林清爽的声音打断了周婷的懊恼与遐思。周婷抬起头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双明亮的双眼正怔怔地盯着自己。她的脸红成了路旁红花玉兰的颜色,她的心里跳进去了两只小兔子,它们蹦跶得太厉害,让她气喘微微目光迷离无所适从。后来是陆林主动打破这种尴尬,你看的这种花叫红花玉兰,又名五峰玉兰,属木兰科,性喜光,较耐寒,可露地过冬,爱干燥,忌低湿,亲沃土,其生长期适中,气候相宜的情况下,即可开花。陆林说完笑咪咪地看着周婷。周婷被陆林盯视,脸红得更加厉害,头低得都快压住那颗“红花玉兰”了。来来,咱们一起认认这些难搞的花,看看它们到底几斤几两,有何奈何,以便本公子一展风采。陆林说完后,没等周婷反应,便拉着她的手向鲜花的深处走去。

后来的事情是,周婷一路上情迷意乱,不知所以,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下被陆林带着东走西逛,听陆林讲述所有的鲜花,品种、科目、栽培方式、花期以及学术涵养等等,周婷越听对陆林越崇拜,以前只是觉得陆林好看,想到他如此知识渊博,欢喜攀升,爱慕涌动,荷尔蒙四处飘扬,不自觉地将头靠向陆林的肩膀。那一刻,周婷希望自己化身巫女,施展时间凝冻术,将陆林永远留在身旁。无奈魔法学院远在英伦,阳光的暴晒将她唤醒。突然她发现身边好像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她想了不到一秒,便知道少了什么。——梅紫,梅紫哪去了?

周婷一下慌了起来,挣脱陆林的手,四处奔跑,边跑边喊,梅紫,你在哪?梅紫,你在哪?

陆林才发现事情不对,也一边跑着,一边喊着。

他们在森林里一直奔跑,一直呼喊,周婷不知疲倦,陆林自然也不能疲倦,他们奔跑在森林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光满天。

后来是敏锐的陆林听到细细的抽噎声,才在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找到梅紫。他们在一个大树底下发现了泣不成声的梅紫,她瑟瑟发抖的身躯让周婷看着万份难受,心里像有无数脱缰的野马在奔腾和嘶吼,那一刻她能做的只有紧紧地将梅紫抱在怀里。

抱着,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万物星辰展露无遗。

空间里的风小了下来,飘摇的雨滴也不见了,一缕清风漫过窗户的缝隙吹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到丝丝清凉,好像有什么滑过脸庞。

香草到底香不香

内心的缺口被打开,哪怕是针眼大小的孔,也足可以造成异常惊世骇俗的洪涛——她太清楚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周婷的再次出现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往事一股脑全部牵引出来。

那年周婷和陆林相继离开学校之后,她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不能说她整日浑浑噩噩,但至少生活中缺乏乐趣。原本欢乐愉悦的大学生涯一下子变得平淡无奇,之前每日都盼着红日升起,现在却有些怕,红日像烙在她心口的一块圆铁。她看着惶惶白日,心浮气短,心坎上的稻草在飘摇,还好时间无情,不但将生活的褶皱抹平,还将痛心的往事冲淡。渐渐地,周婷淡出了她的心田,陆林更是消弭得无影无踪。大学毕业后,她没有读研,而是回到了家乡银城,托人随便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税务所从事分析师工作,可能是天生对数字的敏感,她竟然慢慢地对这份工作产生了感情。不过她知道那种感情不是热爱,充其量可以称为得心应手。后来她到了婚嫁年龄,经人介绍,见了三次面,便嫁给了那个让她日后都不愿意提起名字的男人。男人好酒,酗酒后会毫不留情对她动手。她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可以忍受这等羞辱——所以离婚是必然。大概感情基础不牢靠,婚离得很草率——她都没有和家人商量,便扯着男人把证办了。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她抬头看到一片白云挂在幽蓝的天上,心情一下飞扬起来,她挥手拦车,让司机朝着郊外开。掠过车窗的场景渐次闪现,她仿佛在看一部绚烂的艺术影片。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原来生活如此斑斓。最终司机将车停到南山脚下,司机说,前面就出银城地界了,需要加跨城费。她没有理会司机征询的眼神,从包里抽出200元递给司机,自己弯腰下车,双脚踩在泥土上,她内心有了踏实之感。抬眼望去,她看到漫山遍野的香草像是油画棒随意挥洒上去一样,星星点点的白错落期间,让一切觉得既虚幻又真实。仿佛是童话里的世界,却又真切的触手可及。她弯下腰,采了一大把香草握成一束,捧在怀里细细地嗅着,香草独特的气味穿透尘埃,顺着她的鼻腔一路漫漶,直抵大脑,让她神清气爽,仿佛置身于不可名状的寰宇。

那之后,她对生活的热情日益提升,直至韩木桃降落身边。

离婚之后,梅紫好像活得更加豁达了一些,看待事物的眼光发生了变化,原先什么事情都考虑家庭,时时刻刻都为家操劳,现在她变了,她调转方向,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了”“变成了女强人——白领、精英、骨干于一身的白骨精型女强人”“变得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总之浑身散发着魅力”……这些同事和朋友夸赞她的话语经常响在耳旁,让她都听得面不改色了。工作一旦全勤投入,升职和加薪自然就不在话下,挣得多了,很多事情就都可以办了,父母出国旅游的事,弟弟上班的事,小文进私立学校的事,她都利利索索给办妥了,办完还一拍手说,没啥,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那段时间不能说是梅紫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但至少是最轻松的时光。

后来,韩木桃出现了,他闯进了她的生活中。

直到现在,梅紫都不明白,她与韩木桃的相识和交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很久,也可能是从那一天开始,可以非常明确的事情是,那天是梅紫主动与韩木桃搭的讪。

工作之余,梅紫喜欢在一些社交媒体上表达一些自己的思想,关于社会热门啊,关于人情世故啊,她总能以独到的见解吸引众多的粉丝关注,私信她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刚开始她还认真地回复大家的提问,后来发现占用的时间太多,干脆就置之不理了。但是那天很特别,那天她下班以后,独自乘车去了让她重振信心的南山脚下,再一次拜访了香草之地,沿山路向上行走,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往事一点点浮现,它们倏忽之间滑过,好像并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反倒是在行走的过程中,香草的味道奇异般地涌入鼻孔,向她的周身扑面而来,浓郁,凌冽,又温情。她在风的呼啸中,立于山巅,张开双臂,任由香草味漫灌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毛孔全被打开,肆无忌惮地呼吸着那个无法言语的味道,她沉浸其中,思维且快且满,仿佛整个世界悬空起来,她被掉在半空,置于四维空间,时间流逝的速度变慢,她沉浸其间不能自拔。后来,风息了,香草味也消失了,她安静下来,脸上黏腻的痕也干透了,她才端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夕阳染红天际。坐下来,她掏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一条点赞信息映在眼前,她莫名地打开对方的资料,莫名地查看头像,莫名地输入,你好。接着第二条,香草到底香不香?

她发完信息,合上手机,整个人仰躺在香草之上。天变得红了许多,也灰了许多。大块的云朵从眼前飘过,它们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在天际恣意奔跑。

“叮”一声,手机响了,她被拉回现实。

香草到底香不香?香草可香,也可不香,人感官的变化因心情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香不香是相对论,不是绝对论。

怎么就香?怎么就不香?

中了彩票就香,欠了外债就不香。

中彩票的概率太低。

这又是一个相对论命题,相对于人类漫长的一生,中彩票就容易很多。

人类的一生不过80年,顶死100年,一眨眼,我已经蹉跎半生了。

你这是悲观的看法,乐观一点的话还可以再细化一些,比如细到36500天,876000小时,52560000分钟,那么此刻你如果可以笑一下,至少这几秒钟没有无意义消失。

……

就这么一来一去,时间悄然流逝,等待信息的空挡,梅紫猛然抬头才发现夜色早已沉静,小城灯火璀璨,车辆以一条条红线在狭窄的街道中移形换影,几乎看不到行人,她才站起身来,双腿酸困,差点倾倒,勉强站稳后,微微一笑,回了一句,你还没告我香草到底香不香?

下山以后,她直奔私立学校,将小文接回家,草草吃了一口饭,便上床睡了觉。

那一夜,她睡得十分安稳,几乎无梦。

那段时间,她过得很开心,韩木桃像是一支狗尾巴草一样,总是能挠到她的痒痒肉,让她每天都在开心快乐中度过。

几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她迷迷糊糊中听到剧烈的敲门声,才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刚跨到客厅便看到小文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站在那里,眼神奇异地看着她,她不明所以,也只好以奇异的眼神看着小文。后来,小文努了努嘴说,妈,有人给你送的礼物。说完,将大箱子放在茶几上,径自回了房间。

她迟疑地站在那个大箱子前,脑海中每一朵浪花都翻涌起来,它们激荡着,想要靠近彼岸,却因为距离的遥远和目的的虚幻而最终放弃。她只好抬起手来,从茶几抽屉里取出刀,在混沌的思绪中将纸箱上的胶带切割开,她伸出手,翻开纸箱,然后整个人凝在空气中。——满满一箱子玫瑰花,像是数不清一样,鲜艳的颜色刺激着她的视觉神经,幸福和莫名油然而生。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剧烈跳动的心脏说明了一切,虚荣,欢愉以及迫不及待,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憋胀了起来,像用久了的手机,开始发烫。

肯定是韩木桃,除了他,她想不到再会有谁给她送这样大胆且别致的礼物。

脸红持续了一个早上。

手机有节奏地嗡嗡响着,茶几跟随发生共振,也嗡嗡地抖动着。

信息一条接一条进来,她想看又不敢看,屏幕点亮又关变暗,连续了好多次,手指被按键硌得有些疼时,她才划开屏幕,任由那些活蹦乱跳的汉字跳进眼里,每一个字仿佛都有了生命,一用劲就会从屏幕里跳出来,直奔她的眼帘。看着那些字,她早已干涸的海湿润了起来,盈润了起来,汹涌了起来。全因为那句话,那句她想都不敢想的话。他说,我会只爱你一个人,我恳切地请求你用你白皙而迷人的手为我签一个名,请签在你户口薄的配偶栏中。另外,香草到底香不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我陪你一起看香草。

细雨霏霏的夏天

那天下午下班后,他们奔了现,她从不敢想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开始了一段网恋,而且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对方深深迷住,倒不是说韩木桃长得多么帅,而是他太会关心人。他对她无微不至,走路的时候都在左侧,吃饭的时候给她拿筷子递纸巾,虽然讲话不像发信息那么肉麻,至少处处都透着柔情。更过分的是,之后的每一天,韩木桃虽然人远在省城,但身影像智能机器人一样,陪在她的身旁,他为她送去很多细微的幸福。比如,出门的时候会发信息提醒路上安全;下雨了会提醒带伞;天气热了会提醒避暑;工作时间长了会提醒休息;穿什么样的衣服最适合什么场合……

后来,她嫁给了他,虽然他们依然两地分居,虽然韩木桃比她小三岁。

流言蜚语自然是有的,她选择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说不说由你们,听不听由我。她只关注韩木桃自身。

有一天,本来计划从省城返回的韩木桃突然来电话说,单位有事暂时走不了,回程可能要推迟几天,而且会很忙,估计没时间给她回信息和打电话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耐心等待,她知道从事警察这一行业,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韩木桃不来电话,她不好打扰。

没有办法,只能等。从周六等到下周三,依然不见一个电话。

她按耐不住,拨了过去,可是话筒里黑漆一片,没有任何回音,她的心焦躁起来,不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躯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躺下来,躺下来横竖都不舒服,又站起来,站在床上,眼睛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幸好在床上,只是额头磕在床头上。直接将她磕醒。

——她知道自己该做的还是继续打电话。一遍不通就打两遍,两遍不通就一直打,打到通了为止。已经拨号35次了,依然无法接通,窒息、害怕、恐惧、难受……尽数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仿若行尸,表情呆滞,步伐迟缓,从一个房间踱步到另一个房间,期间还差点把写作业的小文吓到,还好她清醒过来,她说她没事,就是随处看看,找个东西。小文乜斜了她一眼,又回房间读书去了。

情感的出口被堵塞,无法打开。她已经失去了一次,害怕失去第二次。她想哭,却哭不出声,她也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她走向阳台,隔着窗户翘望远方,十楼的高度刚好可以看到蜿蜒的南山,它连绵起伏,散发着墨兰的颜色,突然,她看到飘摇的细雨打在玻璃上,雨滴滑过玻璃留下缕缕印记,像蜘蛛爬过。蜘蛛爬行有声音吗?她好像听到了一些尖细的呲呲声,秘密地划过她的心坎。

手机是这时候响起来的。熟悉的旋律飘荡在整个屋子,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她觉得这铃声是来自梦境,自己一定是做梦了。待一遍铃声响完之后,第二遍铃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是现实中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了,这才不顾一切地,越过桌椅,跨过茶几,跳过一个又一个摆放在适当位置的物件,冲进屋里,抓起手机,同时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然后熟悉的声音顺着手机声筒传递了出来,喂,阿紫,我是韩木桃。

情感的缺口终于被打开了,她“哇”的一声大声地哭了出来,哭声盖过了韩木桃的各种询问,哭声像可以缠绕的丝线,在整个屋子里翻飞,东突西撞,无处安放,和着细雨霏霏的夏天一起坠入时空的密林深处。

白云深处金光一片

思绪回转,话题凝固,气息以舒缓之势流转在房间里。两人都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潜藏在心底的往事像水一样流过,一些枯枝败叶挂在了褶皱处,苦中自然有了很多欢乐。几乎是同时,她们“噗呲”一笑,都伸出手捶打着对方的手臂,接着又将双手黏连在一起,指尖的温润快速传递。终究是没忍住,她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时间静止下来。虽然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天边的云朵在缓慢爬行,它们翻越一座又一座山丘,跨过一片又一片大海,它们变幻着形状,将天际的蔚蓝晕染成了灰白,紧接着,她看到它的深处,白云的深处金光闪闪,光芒四射。那些光敛开成一条条细线,沿着线的方向,她感觉到了温暖,欢愉,和满足的无尽绵延。

她猜想周婷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没一会,她又“噗呲”笑出了声——她真是痴傻,周婷看不到云和光,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的笑引来了周婷的怀疑,周婷将她推开,端端地睨着她,直到她脸色绯红起来。最后,她扭转头说了句“讨厌”,话音还未落尽,包厢门便被晃荡推开,一个声音闪在空中,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闻声而动,看到韩木桃酱紫的脸色,脖颈支起来像一只觅食的鹅,她本想笑出声,但韩木桃一脸严肃,她只好收敛起来,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凭什么……韩木桃正要爆发,才发现包厢里明亮的灯光下立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美女,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她再次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木桃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打你电话不接,我只好回家找你,人不在,去爸妈那也不在,最后打电话给小饭桌阿姨问小文,他告诉我的。暴躁的气焰消散,韩木桃好像做错事情的小孩,眼皮耷拉下来,下巴低垂,即将抵达前胸。

你打我电话了?我没听到啊。她既狡辩又心慌地摸向口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果然看到十几个未接电话,这才想起自己匆忙出门,忘了调整静音。她略微有些愧疚,想要给韩木桃道歉,嘴巴刚张开,看到周婷立在旁边,便改了航道,我这不是有事吗?来,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韩木桃,这是我朋友,周婷。

她说完后退一步,像一个配角演员将舞台留在主角一般,韩木桃羞涩地抬起头来说,你好。周婷反倒显得很大方,伸出手的时候,还顺势将散在前胸的头发撩到身后,落落大方地说,你好。

之后,她将他们安置下来,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开始加菜。韩木桃一声不吭。周婷也用硕大的眼睛盯着她看。她只好一摊手说,我来,听说这家的安格斯牛排不错,我们尝尝。说着,她按响桌上的呼叫器。菜点完,又要了一瓶红酒,接着醒酒的空档,小肚子的臌胀促使她离开包厢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有一些莫名的气息在流动,她看到韩木桃的脸色由之前的酱紫变成了绯红,而周婷虽然看着不动声色,但是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紧张的表现,她上学那会就是这样,一紧张手就会抖,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如此。

肯定哪里不对?她去卫生间不足一分钟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她之间……?

不会吧?一定不会。

她使劲摇了摇头,为了掩饰,她在摇头的过程中转动脖颈,还附着语言说道,这班不能上了,忙了一天,腰酸背痛脖子困,而且视力极具下降,看啥都是花的。话音落尽就落尽了,没人接话。恰巧此时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这才解除了短暂的沉默。

吃饭之际,气氛缓和了不少。话题也多了起来,关于工作,关于楼市,关于小城的生活现状,关于社会新闻,他们聊得很嗨,韩木桃一改往日的木讷,话明显比往日多了起来。不知咋地,话题扯到美丑上来。她对周婷说,大美女,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你这么漂亮让我们这些丑女怎么活啊?”

周婷咽下一块牛肉,擦了嘴,语气鄙夷地说道,你还丑女?这么帅的帅哥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还不知道谁是丑女呢?周婷说完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韩木桃一眼。

这……你……她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将话接下去。

确实如此。论智商她和周婷可能相差无几,至少她们的学习成绩在班里都是拔尖的,但是论情商她和周婷差得不止一个月球的距离,都在遥望月桂树下的吴刚和白兔,周婷看到的一个深情的帅哥和温柔的白兔,而她大概只看到两个黑点,不在一个层面而论。

她见说不过周婷,就赶忙说其他的,顾左右而言它,避重就轻是最好的办法。

几分钟后,用餐结束,她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肚皮,说,真是幸福的夜晚,有美食相伴,有美女相伴,很快乐啊。

话音还未降落,周婷便接到,何止?还有帅哥相伴。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惆怅之际,两人再次拥抱,趁着夜色,她再次看向窗外,那块呈灰色的云在天幕上清晰可见,在云的背后,依然发散着一道道光,只是此刻不见闪耀,只剩晦暗。

蓝莲花开在水中央

往事在她脑海里轮转一圈,最后以一只蓝色的鹤的形式飞向远方,她未及触摸,便消失不见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握在手里的手机滚烫,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一激灵,才想到电话里最后那句话,赶紧出门,你快迟到了。与这句话同时跳出的场景还有镜子里的自己——她光脚立在地上,蓬乱的发型,萎靡的神情,以及松垮垮挂在身上的睡衣,无论怎么看,她都对自己的形象产生了厌弃。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那些衣服支离破碎地躺倒在床上,她想要将它们组合成一个靓丽的身影,可是无论怎么搭配,都看上去像十足的小丑。——这是基于她想到周婷的落落大方且得体的穿着,霞光四射,让她无法比拟。最后不得已,她只好随意摸了两件套在身上,任由服装自行发挥,相比打扮自己,快速出门更加重要。

因为她的脑海里悬着一根无形的指针,指针以急遽的速度流逝。

跨上出租车后,她瘫躺下来,翻开手机,打开微信,手指滑过一个个头像,片刻之后,她终于看到了它,在那片静谧的湖泊中央,一朵蓝莲花独自绽放,它张开的花瓣宛若翩翩起舞的仙女,在雾的弥漫下,一圈圈地旋转着,将月光尽数吸收,它仿佛是湖水的明眸,纯净,如梦似幻,它像是在梦境中静静地生长,它轻轻摇曳,揪人心魄。它是暗夜的精灵,孤独、决绝地立在水中央。在头像的旁边清晰地写着:“宛在水中央”。她点击进入,赫然看到之前自己发出的信息:8月18日晚五点半莱溪书院竹影厅,你、我、韩木桃,不见不散。信息栏上方赫然写着:2024年8月15日晚上22:15。对日期犹疑的间隙,手机闹钟响起,一条行程提醒弹出:8月18日韩木桃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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