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夹在两座山中间,一条石板路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十分钟。路两边是木板房,有的刷了漆,有的没刷,木头都黑了。房子矮,屋檐伸出来,快碰到对面屋檐,天被割成一条。下雨天走在底下,淋不着,但得低着头。
茶馆在镇子中间,没有招牌。门是长条木板拼的,卸下来靠在墙边,就是敞开的。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桌子是没上漆的,木头色,磨得发亮。凳子也是,长条凳,坐上去咯吱响。墙角有个灶,灶上搁着几把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灶旁边堆着柴,松木的,劈得长短不一,树皮上还带着松脂,烧起来有股香味。
茶馆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姓什么没人问。镇上的人都叫她“茶婆”。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挽个髻,拿一根木簪子别着。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净,没褶子。她走路慢,脚小,以前裹过,后来放了,但脚趾头还是挤在一起。她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提着铜壶给人续水,壶沉,她一只手提,另一只手扶着壶嘴,怕洒了。
茶是粗茶,山上采的,自己炒的。一壶两块钱,喝完了续水不另收。茶汤是黄的,不透明,喝着苦,但回甘。镇上的人不讲究,有茶就行。早上天不亮,茶馆就开门了。头一个来的是杀猪的老李,拎着猪下水,往桌上一搁,说:“茶婆,泡壶浓的。”茶婆给他泡上,他拿一个大碗倒满了,吹着喝。喝完一碗,把猪下水拎上,走了。走的时候搁两块钱在桌上,硬币,叮当响。
然后是赶集的。挎着篮子,里头搁着鸡蛋、干菜、鸡。在茶馆歇脚,喝碗茶,等集市开了再去摆摊。他们说话声音大,这个说“你家的鸡肥”,那个说“今天的蛋小”。茶婆不插嘴,就提壶续水。谁碗空了,她就走到跟前,壶嘴一点,水就满了。
下午茶馆人最多。老头们来打牌,打的是“跑得快”,三个人打,一个人看。牌是旧的,边角起了毛,甩在桌上啪啪响。赢了的高兴,输了的下回再来。茶婆在灶旁边坐着,拿个蒲扇扇火,偶尔抬头看一眼打牌的人,看谁碗里没水了,就提壶过去。有个老头耳朵背,别人出牌他听不见,得凑到跟前喊。喊完了,他哦一声,把牌甩出去,又甩错了。旁边人笑他,他也笑,露出一颗金牙。
有个常客,是个退休老师,姓周。他每天下午来,坐靠窗那张桌子,自带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他不打牌,就坐着喝茶,看窗外。窗外是石板路,路上有人走,有狗跑,有鸡啄食。他看半天,茶凉了,拿缸子到灶边,让茶婆给他续热的。茶婆说:“周老师,你今天写什么了。”他说:“没写,看。”茶婆说:“看什么。”他说:“看人。”茶婆说:“人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人最好看。”
有一回下雨,赶集的人少,茶馆里就周老师和茶婆。周老师坐在老位置,茶婆坐在灶前。雨打在瓦上,哗哗响。周老师说:“茶婆,你在这开多少年了。”茶婆说:“不记得了,嫁过来就开,开了几十年了。”周老师说:“你老伴呢。”茶婆说:“走了,走了二十年了。”周老师说:“你一个人不闷?”茶婆说:“闷什么,天天有人来。”周老师说:“要是没人来呢。”茶婆说:“没人来我就烧水,水开了自己喝。”周老师没再说话。雨小了,檐水滴滴答答的。茶婆提壶给周老师续了水,又坐回去。
后来镇上通了公路,班车从山外开进来,一天两趟。年轻人坐班车出去打工,走了就不怎么回来。镇上的房子空了几间,木板门锁着,锁生了锈。集市还在,但赶集的人少了,来的都是老人,卖的菜也少了,就几把青菜,几个鸡蛋。茶馆还开着,茶婆还在。打牌的老头少了两个,一个走了,一个病了。剩下的三个人凑不成一桌,就下棋。棋子是拿石头磨的,棋盘画在桌上,拿粉笔画的,下完了拿袖子一擦,明天再画。
周老师还来。但他耳朵也背了,茶婆跟他说话得大声喊。有一天他坐在老位置,看着窗外,突然说:“茶婆,我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茶婆说:“我眼睛也不行了,穿针得让你帮我。”周老师说:“你穿针干什么。”茶婆说:“补衣服。”周老师说:“你哪件衣服破了。”茶婆说:“没破,就是想补补。”周老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我给你带根针来,粗的,好穿线。”茶婆说:“好。”
第二天周老师没来。茶婆把灶上的铜壶擦得锃亮,把桌子抹了三遍,把凳子摆正。下棋的老头来了,问她:“周老师呢。”她说:“不知道。”老头说:“可能睡过头了。”茶婆说:“可能。”她提壶给老头续了水,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石板路空荡荡的,一只鸡走过去,爪子在地上划拉。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茶婆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拿蒲扇扇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山上的梯田。
后来周老师还是没来。茶婆把灶上那把铜壶换了一个位置,搁在最里头,不烧水了。有人问那把壶怎么了。她说:“漏了。”那人说:“补补呗。”她说:“补不了了。”然后就不说了。那把壶搁在灶角,壶嘴朝着窗户,像在等谁把水倒进去。壶身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壶口一直裂到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茶婆天天擦它,擦得亮亮的,跟别的壶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