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烟树 原创首发

今天我修改了以前写的一首关于窒息感的诗,改完后整个人都有点虚脱。本来体力就不太支,既担心完不成今天的作业,又觉得写不下去——是灵感枯竭了,还是情绪又卡住了?我一时也说不清。但我还是决定关掉心里的评判开关,咬牙硬撑一次,熬过去就好了。我不想停下来,总觉得今天一旦停了,明天遇到点事就会找借口停下,每一次停下都会让内疚多增几分。我知道内疚是能量最低的情绪,以前看过一个能量表,那简直是对生命的严重虚耗。与其事后因内疚自我惩罚,不如现在就在硬撑的痛苦里耗着——反正都是不放过自己,至少后者的代价更小些。
实在写不下去时,我走出书房,在客厅晃了一圈。看到我种的栀子花,开着白花却蔫了;花瓶里的蔷薇花瓣也落了;两棵大丽花死了,是我执意要在它们开花时换花盆导致的;桂花树也干死了,老公说我移栽时没及时剪掉大部分枝叶,水分跟不上才枯的。美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不管我多想留住它们,它们都会从身边流逝。就像这些移栽的植物,我本意都是为它们好,用了自以为是的方式,结果害了它们——这是善意犯下的错。生活里这样的错还有很多,只是我以前没意识到。直到通过写作,我才换了种方式看自己:原来我还有这样的一面,既熟悉又陌生。我不禁重新打量自己,还有哪些地方没看透?怎么现在才有所觉察?如果不是写作训练让我换一种视角看世界,我可能永远困在过去的模式里打转。好在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大事?不都是一件件小事堆叠起来的吗?这些小事是昨日的因,今天承受的是昨日的果;今日的因,又会成为明日的果。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场因果循环罢了。
我又写不下去了。这次我离开电脑,再出去转一圈,喝了点水——这不是什么换脑子的举动,而是焦虑的表现。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焦虑:踱步、喝水、望窗外、甚至去上厕所——其实我根本没有便意,不过是焦虑得不知所措,想用这些无聊的动作掩饰罢了。我实在想不出该写什么,脑子像被卡住一样。
做完这些无谓的行为后,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敲击键盘,咔咔地把这份焦虑的过程敲了出来。我在观察自己,也在自省: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还会做出哪些举动,看看自己抓耳挠腮的窘态。我陷入了困局,却想不出太多有效的破局方法,只能看着自己无聊地走来走去,做些小动作,然后坐在这里写下这份无聊。
我没有明确的主题,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乱想乱写。但我只管写,写什么都无所谓——我只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三千字的写作任务,哪怕重复一千遍“我写不出来”这句话,我也会这么做。这既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鞭策:我不断用鞭子抽打自己,把自己变成快速旋转的陀螺。
哪怕陀螺旋转带起的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风,我也想撼动写作这棵大树;即便撼不动,也要吹动一片叶子,让它在风里动一动;就算连叶子都动不了,我也要试着给它降降温。这是我要命的倔强。现在的我,对自己冷硬又狠绝——我对自己狠,对诗歌也狠,但这狠里藏着我心里的慈悲,是对诗歌的慈悲。
我要对得起自己发过的愿,不是为了完成愿望,而是要活成愿望本身。还是那句话:即便倒下,我也要知道自己距离“长安”还有多远。我要成为离成功最近的自己,也是最好的自己。为此,我愿意竭尽全力。
这该死的写作焦虑还在磋磨着我。我离开电脑,走出书房,接了点水浇花——先给铜钱草,再是茉莉,最后是文竹。我看着文竹,忽然觉得它像竹子的“穷孙子”,是竹族里最营养不良的后代,是被人类圈养在花盆里驯化了好几代的结果。人类爱竹,却不满足于它在山崖野地的自在模样,总想着占有;强行把它挪进室内、塞进花盆,精心侍弄着,抽走它的傲骨,仿佛给它做了场“变性手术”——从前的“硬汉”变成了柔弱女子,开始婀娜地生长。一代又一代繁衍下来,就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文竹:说到底是“文弱的竹子”,可就算文弱,也照样茂盛生长,一年四季都吐着细碎的绿芒。我有一双喂养这些绿芒的手,每天都幻想着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的手从文竹上收回,转身回到书房。环视一圈,只觉得空间有些拥挤:书架上塞满了书,桌面上堆着各种书籍,连沙发上也摆了不少,阁楼上还有一箱箱未拆封的书。我不禁感叹:都已经卖掉那么多书了,怎么还剩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以我现在每天6小时的阅读时间计算,至少得五年以上才能啃完家里的书——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可问题是,我真的能坚持看完吗?
买了这么多年书,好像从来不是为了“现在看”,而是为了“某天能看”。为了那个模糊的“某天”,我囤积了这么多书。或许我只是喜欢囤积本身,喜欢为未来做准备的感觉,享受囤积的过程:每天看着眼前数不尽的书,心里就涌起莫大的快意。我享受的是这种快感,远胜过阅读本身的快乐。我知道这是自己的囤积癖,像是心里缺了点什么,必须买够足够多的东西才肯罢休——可事实上,我永远不会“罢休”,只是换着方式囤积,藏书不过是最明显的一种。
不过有一点进步的是,我现在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决定用余生把写作当做事业,阅读成了我充实自己和获取灵感的重要方式。这样一来,我下意识的囤书行为多了几分合理性,家人也对我刮目相看:他们虽然看不懂我写的东西,却觉得写得还不错,也就默认了我的行为。而我觉得,写作是我中晚年最后的武器——除了写作,其他事情我都提不起兴趣。我要在最后的暮年最大化实现自我价值,一定要在一件事上成功一次,单纯地想赢过自己:赢过昨天,赢过今天,在生命终了时能自豪地说,人生,我来过,苦过,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生活曾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最终却在文字里完成了自我疗愈。我不枉此生。
我照了照镜子,暮然看见脸上写有四个字:困兽犹斗。我想我可以收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