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崔循阿芜
简介: 天子开恩要释放一批官妓,姑娘们都想方设法找后路。
病入膏肓的红萼问我怎么不去。
我说家里人都死透了。
她拿出一枚玉佩,塞给我。
「我少时和崔家有门婚约,你身子干净,既无处可去,不如替我去履约吧。」
前世,我带着玉佩历经千辛万苦去京城敲开了崔家门。
崔循端方如玉,又最重诺。
他排除万难履约娶了我。
婚后,他不纳妾,对我也好,给足了一辈子的体面。
可我总觉得他对我心有隔阂,直到撞见他在书房对着一副画像发呆。
画中人是红萼。
我才恍然。
后来他弥留之际,我不甘心追问:「若有来世,你还愿意娶我为妻吗?」
崔循没有看我,而是吩咐儿孙取来红萼画像陪葬。
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重回到今日,我把玉佩还给红萼。
「我身子也不干净了,不如你换绿桃去吧,她涉世未深,容貌也最像你,应当能瞒过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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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病榻上的红萼咳得剧烈。
「阿芜,你当真不愿?」
我垂眸,摇头。
她喘着粗气,眼底弥漫着不解:
「阿芜,这是你唯一的活路。去了崔家,你便是世家主母……」
「便能一世安稳,远离风尘泥泞……咳咳……难道你不想改命吗?」
我想。
所以前世,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接过玉佩。
千里跋涉,几经历险敲开了崔家大门。
崔循,京城世家公子,端方守礼,重诺如命。
他不惧流言,不顾我卑贱之身,负荆请罪退掉名门贵女婚约,也要娶我为正妻。
婚后数十年,他不纳妾,待我礼数周全,予我体面。
外人皆羡我得遇良人,安稳一生。
只有我知道,他敬我,礼我,从未爱我。
我守空房数十载,直至一次深夜送茶,撞破他立于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女子画像。
画中人眉眼婉转,是年少时的红萼。
那一刻,我半生安稳,尽数成空。
也才恍然。
我是替身,是他守约的工具,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赝品。
是年少诺言,是执念的遗憾。
他弥留之际,我压尽半生委屈,低声问他。
「若有来世,你愿真心娶我一次吗?」
可他自始至终未看我一眼。
只淡淡吩咐儿孙:「将这幅画像,与我同葬。」
一语,断我余生所有痴念。
再睁眼,掌心玉佩滚烫,映照我前世悲凉。
我语气平静:「我身子不干净,配不上崔家。」
不等她劝说,我抬眼看向廊下。
绿桃蹲在角落,满眼不甘和委屈。
我仿若忆起前世,绿桃带着愤恨跑来京城揭穿我不是红萼的那日。
她怨红萼偏心,把这么好的机会不给表妹,反而给了我这个外人。
可也是她,在我被人人喊打时,替我挡住砸过来的石头,失血而死。
想到这里,我再次开口:「绿桃貌美年少,也最像你。与其让她归乡蹉跎,不如去崔家,博个前程。」
红萼怔怔看我许久。
隆冬风雪穿透窗棂,吹红了她苍白的双颊。
她幽幽一叹:「绿桃心性单纯,这京城相隔千里,万一……」
「无妨。」我打断她。
「我会亲自送她入京,待她见到崔循,再离开。」
如此,前世恩怨一笔勾销。
2
翌日,风雪初歇。
红萼拖着病体催促我们赶路。
小小的码头,几家欢喜几家愁。同是春熙楼的胭紫素来看不惯我,见我跟在绿桃身后,满眼不屑。
「那崔家可是顶尖世家,怎会要一个不干净的落魄妓子为妻?某些人未免心气太高,小心摔死,到时候无人收尸。」
闻言,绿桃满脸涨红,埋怨地看着我按住她的手。
「阿芜,你拦我做甚?她不过是做了个员外郎的妾,就这般倨傲,我要去撕烂她的嘴!」
我定定看着眼前的这艘船。
虽天子赦令我们良籍,但做官妓之事本就不能外道,若在码头与胭紫争持,被船上的达官贵人厌弃。
下一趟船就是一月之后了。
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把绿桃拉扯到一边安抚。
「出门在外,当谨言慎行。若没有一击必杀的本事,口舌之争并无大用。」
「胭紫嘴虽贱,可她有富商傍身。你我有什么?」
「一腔自尊吗?」
绿桃愤愤地甩开我的手:「难道我的自尊不够吗?」
「阿芜,你要搞清楚,我虽是落魄为妓,可我是清白之身,势必要做京城崔家主母。我凭什么受她侮辱?你自己不干净没脸面,可别带上我!」
「……」
我蜷了蜷手心。
下一秒,一声尖叫刺破天际。
跟着富商上船的胭紫被一柄长枪打落湖中。
船甲上头,数名衣衫矜贵的公子围着一名红衣少年。
「人老珠黄的妓子也敢大放厥词让本公子让位。」
「来人,给我捞起来割舌!」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捞起胭紫,手起刀落,一截舌头从她口中飞出。
落在我脚下。
原本愤愤不平的绿桃,面色顿时煞白。
我心口一紧,言语凌厉:「睁大眼睛看清楚,人心贪妒,口舌犯贱,就犹如此下场!」
「京城更甚,一步一脚皆是贵族。」
「尤其崔家,是锦绣牢笼,亦是万丈深渊,不想枉死的话,收起你的张牙舞爪!」
绿桃抿着唇,眼底的傲气褪尽了几分。
却在掠过红衣少年时,红了耳尖。
3
我攥住绿桃,埋头经过那群少年。
不知是谁嘁了一声。
「无聊。」
周遭立刻响起附和:「确实无趣,江上风雪萧瑟,闷得慌。」
「不如唤几名船妓上来助兴?」
话音一落,船主连忙躬身去唤人。
丝竹声骤然响起,靡靡之音缠绕江面。
绿桃频频回头,眸光落在那些起舞的女子身上,眼中藏着几分轻蔑与不服。
她凑在我耳边,极轻地嗤了一声:「这些人体态僵硬,柔美不足,还不如我半分……」
我心头一凛,反手捂住她的嘴,力道急促又慌张:「闭嘴!」
绿桃被我捂得猝不及防,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一直到躲进狭小简陋的底层,我才敢松开黏腻的掌心。
绿桃乖巧地伏在我身侧,小声说了句抱歉。
夜色渐浓,江风浩荡。
顶层甲板的丝竹靡音彻夜未歇,缠缠绵绵扰得人心神不宁。
绿桃死死捂住耳朵:「吵死了,这群人毫无分寸!」
她猛地坐起身,不耐地蹙眉:「阿芜,我去如厕......」
我并未多想,只沉声叮嘱:「夜里船上人杂,你低头绕着走,速去速回。」
「特别是那个红衣少年,千万不要惹!」
绿桃被我的小心翼翼弄得有点发笑:「阿芜,我又没有胭紫那么蠢......怎么搞的,你认识他一样?」
我何止认识,简直是我上辈子的噩梦。
他叫崔绍。
若说崔循是名门贵公子,那崔绍就是性情乖戾的煞神。
前世崔循为娶我闹得满城风雨,也让崔家沦为满城笑柄。
崔绍视我为玷污崔家门楣的污秽,数次狙杀我不成,甚至掳掠我扔进蛇窝。
阴冷滑腻的蛇身缠遍四肢,恐惧和绝望啃噬骨血,几乎将我逼疯。
后来是崔循自逐家门,才保下我的命。
时隔两世,惧意不减反增。
看着无所谓的绿桃,我再次沉下声:「反正,小心为上!」
她随口应下,推门离去。
隔着舱板,靡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子低泣的求饶声。
声声哀婉和痛楚。
虽春熙楼惯常能听到这些,可心底还是浮起一丝不安。
半个时辰过去,绿桃迟迟未归。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我正欲起身寻人,舱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张糊满汤汁的脸陡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船主。
他语气带着惶恐和焦灼。
「哪位是阿芜?」
我猛地起身。
「我是。」
「快快随我来,出大事了!」
霎时,一股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口。
夜风灌进长廊。
方才的靡音不知何时停了,整艘船一片死寂。
空气中萦绕着刺鼻的血腥味,盖过江水的潮气,腥甜得令人作呕。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甲板。
目之所及,浑身血液顿时冻僵。
不远处,绿桃一身素衣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她手边。
躺着一双血淋淋的脚。
4
我呼吸一窒。
就见上首的崔绍把玩着一把匕首。
「你就是阿芜?」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称是。
周遭忽地响起一片嘲弄:
「不过如此嘛,也好意思自称名冠荆州府的官妓?」
我望向绿桃,她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
双手不经意触及地上的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膝行到我脚边。
「阿芜,救救我……」
「他们要看拓枝舞,我不会呀。」
她泪眼婆娑,字字哽咽颤抖: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阿芜,春熙楼最擅舞的就是你了,你救救我……」
「再不跳,下一个砍断双腿的就是我了。」
可我不能跳。
崔绍最厌拓枝舞。
因为她的母亲是被一个喜跳拓枝舞的小妾逼死的。
我木讷地环顾一圈。
几名船妓搂着被砍断双脚的女人哀鸣哭泣。
崔绍垂眸睨着跪地痛哭的绿桃,唇角勾起一抹极凉的笑意。
「看来你这姐姐也不会跳?」
「来人,砍了她的腿给老子助兴!」
几名侍卫不由分说,攥住绿桃的双腿往后一拖。
绿桃惊声大叫:「阿芜……你答应我姐姐的……」
我闭了闭眼。
终是抬手,指尖微扬。
崔绍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叫停:「干跳多没劲,小爷有个好主意……」
他顿了顿。
掏出一把金瓜子掷在我脚下。
逐字逐句:
「脱,衣,服!」
我双手悬在半空,脚尖一僵。
「......」
哄笑声此起彼伏。
良久,崔绍等得不耐烦。
就在侍卫拔出刀的那一刻,二楼舱门忽然开了。
夜色沉沉,廊灯昏冷。
层层叠叠的阴影里,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姿端方,沉静如玉。
崔绍暴戾的笑意瞬间敛尽。
是崔循。
在一片死寂中,有人惊诧。
「崔循怎么也在?」
对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已然濒临绝望的绿桃,眼底惊恐尽数炸开,翻涌成狂喜。
「公子......」
「我是红萼!」
「我是与你有婚约的红萼……」
她不顾一切挣开侍卫。
掺着雀跃和委屈扑了过去。
高举玉佩。
崔循没有接。
他只是垂眸,看向绿桃身后的我,凉薄地问道:
「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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