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烟火

深夜。公司最后一片灯光区域里,空气是浑浊凝固的。键盘敲击声单调又疲惫,像水滴落入空旷洞穴。我揉着干涩的眉心,眼睛刺痛,视线落在电脑右下角——数字一跳:3:47AM。外卖盒堆在垃圾桶口,散发出一点隔夜饭菜酸败的味道,又被空调冷风搅散。...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推送框:“您关注的博主@与南熙的每一刻发布了一条新内容。”方文博的账号,他极少更新,更别提深夜。

  手指下意识划开屏幕。APP加载的瞬间,心脏突然被什么攥紧,猝不及防。

  画面里,清晨的阳光洒满原木色餐桌。一只骨节分明、属于方文博的手,正将一枚溏心荷包蛋轻轻放在印着细碎蓝花的瓷盘上,旁边是一杯精心拉花的拿铁。配文是:“第七十二天,为她做早餐。”屏幕的光冷冷映着我的脸。

  指尖冰冷,滑动,一下,又一下。

  深夜里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两个人影紧紧依偎在一扇映着霓虹倒影的落地窗前,身体倾靠的姿态透出心无旁骛的亲昵,像一对嵌合完美的齿轮。配字深情得几近矫揉:“凌晨一点的烟火气,拥你在怀中便是我的人间。”

  周年纪念视频被顶到最上方——一束被虚化了背景的鲜红玫瑰,方文博清俊的脸庞在柔和滤镜下如同偶像剧男主,举着手机,眼神黏着屏幕:“一年了,南熙,每一天都比昨日更爱你。”背景音乐里的旋律甜蜜的令人作呕。点赞和鲜花爆炸式地叠加着数字,评论挤得密密麻麻:“慕了慕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求女主现身”。

  每一个“南熙”,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那是我的名字。照片和视频里的场景,我从没去过;那些温柔深情的动作和话语,我从未见过、听过。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去,指尖僵在冰冷的屏幕上。

  我和方文博……在一起多久了?我脑中混沌地计算着,那场因咖啡结缘的短暂相遇早已模糊不清。真正稳定下来……也就一年前吧?账号上的时间标记,却写着两年多。

  窗外,凌晨城市的灯火无声浮动,像一潭沉静的深渊。我静静看着屏幕里那个属于“我”的、被方文博无数次深情凝望的账号头像——一个从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毫无阴霾的幸福笑容的女孩剪影。它完美得空洞,陌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办公室的空调风似乎骤然冷了许多。

  ------

  直到下午四点,我才从堆积如山的文档中解脱出来,身体像散了架般沉重。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那陌生账号里的影像却始终在脑内反复闪回。那些带着滤镜的完美生活片段,像一场诡异的梦魇,挥之不去。

  我拨通了方文博的电话。

  “喂?南熙?”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和,甚至有点不易察觉的轻松笑意,“今天不忙了?”

  “嗯,刚结束。”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努力压下喉头那股发胀的堵塞感,“文博,你现在忙么?出来坐坐?”

  “现在?”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点约见,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爽快应下,“好,我刚处理完手头的事。去哪儿?”

  “老地方吧,”我吐字很慢,“‘遇见咖啡’。”

  电话那头短暂的静默。那个地方,是我们唯一真正有交集的公共场合。“哦,好……”他声音里的温和淡了一丝,“行,一会儿见。”

  “遇见咖啡”。棕色的木质门头,落地窗,窗边那排绿植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在桌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咖啡的香气在空气里无声流淌。

  方文博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木桌。他穿浅灰色衬衣,袖子规矩地卷到小臂,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先到,已经替我点好了单——一杯浓缩咖啡,旁边还细心地放着一小杯温热的奶泡,银色的勺子搁在旁边。

  “先喝点热的暖暖胃,”他习惯性地加了一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这细节像一枚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我因疲惫而麻木的神经——我早已不再加糖了。连这个都错了。

  我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那眼底澄澈,看不出丝毫异样。心脏猛烈地抽缩了一下,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攥紧。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指尖缓缓探入手袋,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无声地调到那个熟悉的账号界面。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翻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刺目地定格着那张他深夜更新的照片:两只手,亲密地握在咖啡杯旁,光影温馨,配文是那句——“今天她夸我泡的咖啡里有烟火气。”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被冻结,肌肉僵硬地绷紧,血色像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片骇人的惨白。刚才那份体贴和温和荡然无存,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想否认,最终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眼神像受惊的困兽,仓皇地闪烁避开。那里面,第一次清清楚楚映照出我冷硬如石的面孔和那燃烧的、被欺骗的痛楚。

  那点稀薄的空气彻底被冻结。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无形的苦果,终于,挤出一句干涩的、连尾音都微微颤抖的话:“你……知道了?”

  我不答,手机留在桌面上,屏幕依然固执地亮着那句刺眼的配文。手指用力蜷紧,指甲在掌心刻出小小的月牙痕,提醒自己别被那巨大的荒谬感卷走。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渣:“为什么?”视线逼视着他,不容许有一丝躲闪,“那个人……是谁?”

  方文博猛地往后一靠,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疲惫、狼狈和某种压抑不住的绝望都盖在手心底下。再抬起头,那双眼睛赤红,蒙着一层痛苦的水光,像是蒙受了莫大冤屈似的紧紧锁住我。

  “假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地冲口而出,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都说这是假的!假的!”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无法控制地滚了出来。他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因为手指颤抖而显得有些笨拙和狼狈,戳了好几次才戳亮屏幕。他胡乱地在屏幕上猛划,几乎要把屏幕擦破,最后戳开那个该死的账号,狠狠地把手机按在桌面,一路带着呜咽般的破碎声音推到我跟前。动作幅度太大,撞翻了我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浓缩,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出,浸染了小半张桌子,留下污渍慢慢扩大,像一朵丑陋的花。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溅起的几点冰冷咖啡珠还是落在手背上。

  “可你看……你看啊!”他隔着那片污迹,指着屏幕下方密集爆炸般的评论区,“你看看他们……眼睛多毒!连你脖子上那颗小痣,那个摄影师都画得丝毫不差!你看看!”

  那条评论确实存在,被顶在前排:“博主细节控!女主后颈那粒小痣好性感,磕到了!”下面甚至还有好事者圈出放大了的图片局部,一点淡褐色的标记,毫厘不差地印在我耳后下方那处小小的位置。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放大加粗的评论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脊柱猛地爬上后颈。皮肤仿佛被冰冷的指腹准确无误地点中那颗痣的位置,激起一阵强烈的战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汁液感。这个藏在发根阴影下的、自己有时都会遗忘的存在,被如此巨细无遗地观察、放大、展示,供成千上万陌生人围观、讨论……如同被剥光了衣服钉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耻和愤怒烧穿了刚刚那层冰冷的愕然。

  “你到底在看什么?”我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利的棱角,“透过你的镜头,你到底在看些什么东西?”

  方文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失神地看着我身后那片空茫处,刚刚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塌陷下去。那股仿佛蒙冤般的激动也泄尽了,只剩下沉沉的死寂。

  “看……什么呢……”他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像迷路的小孩,“看我的南熙啊……”声音顿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咽喉。一滴滚烫的泪珠陡然坠下,砸在被他弄污的桌面上,“我花了两年,一点一点画……眼睛的形状,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走路的样子……看晚霞的时候那种眼神……还有、还有那颗小小的痣……”他哽咽着,泣不成声,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们都说太真了,真的……真的南熙……”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浸泡的脸,眼睛通红,嘴唇颤抖着,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徒劳地攀着一根名为“可能”的稻草,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南熙……”这两个字像是剜心的刀子,“你就不能……就不能是我画里的那个南熙吗?那个……会对着我的早餐笑、会依偎在我身边、会说我咖啡里有烟火气的……南熙?”

  整个咖啡厅的背景噪音似乎瞬间被一只巨手抹去,只剩下死寂。方文博那句话带着绝望的孤注一掷砸进耳朵里——“你就不能是我画里的那个南熙吗?”

  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酝酿好的愤怒和悲哀,最终留下的却是一种极端空洞的、难以描述的滑稽感。

  烟……火气?

  我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回桌面的那片狼藉。

  那杯彻底冷透的浓缩咖啡,在刚才推搡间被掀翻,杯底深色的残渣像丑陋的疮疤凝结在光滑的杯壁上。刚才溅起的小小一滴残余咖啡液,像一颗孤独的、冰冷的褐色露珠,挂在杯子边缘欲坠未坠。

  咖啡馆里微弱的嘈杂背景音又一点点渗了进来。邻座低语,杯碟轻碰,磨豆机低沉的嗡鸣……

  我看着那颗要落不落的咖啡珠,看着对面那张写满哀恳与迷茫的脸,喉咙深处突然滚出一声低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被呛住,又像是压抑已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绷断了极细的那根弦。

  “哈——”

  这突兀的声音让方文博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渺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真有意思……”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那笑容干涩得像揉皱的砂纸,却越扯越大,发出清晰而短促的笑声,“呵…呵呵……”

  方文博脸上的血色褪尽,惶惑地看着我突如其来的变化。

  我笑着,指着方文博手机屏幕上那最后一条刺目的更新,手指点着那句“今天她夸我泡的咖啡里有烟火气”,声音带着笑意里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的冰冷:“烟火气?哈哈……笑死我了……”

  我猛地收住笑,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面那片狼藉的、冷掉的咖啡污渍,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匕首,直直钉进他写满惊愕和期待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过去: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那冰刀般清晰的话音砸落,空气像是被冻住的玻璃,裂开无数细痕。方文博脸上最后那点血气和伪装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灰败和赤裸的震动,瞳孔缩紧,里面倒映着的是一个他亲手勾勒过无数次却又在撕碎后彻底陌生的女人。我猛地站起身,木质椅子腿与地面尖锐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压过了背景音乐舒缓的前奏。

  没再看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一眼,大步走向前台。

  “B23桌,”我抽出两张现金拍在吧台上,声音平板无波,“再麻烦拿些纸。”没等回应,转身径直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被地毯吸收大半的安静空间里,依然显得突兀而用力。手腕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室外的热浪和车流的喧嚣混合着灌了进来,猛地扑在脸上。我微微眯了下眼,没有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停在一个街角的阴影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方文博发来的信息。只一行字:“对不起。画里的南熙,我会删掉她。真的……对不起。”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屏幕的光冷冷映着指关节处的细微擦痕——大概是刚才起身时,手不知在哪里蹭了一下。

  指尖在信息框上方停顿着。风掠过街角,掀起一点尘埃,扑在手臂皮肤上。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多开始斜落的太阳光芒,晃得人眼花。屏幕上那行“对不起”的字迹仿佛在跳动。删掉一个虚假的故事又能如何?那些镜头般精准的记忆,早已入侵了现实每一寸肌理,如同无声蔓延开来的咖啡色污渍,再炽热的阳光也灼烤不去。

  最终,手指只是轻轻向左滑动,那条信息消失在“删除”的小图标里。屏幕恢复到一片整洁、空洞的待机蓝色。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高层公寓反射的刺眼光斑。无数明亮的玻璃窗格组成巨大的、冰冷的墙壁,每一个格子都像一个小小的屏幕,隐约映出街道、车流、行人,扭曲而模糊,不知哪一格里,藏着此刻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或许正隔着冰冷的像素,看着又一个精心构思的故事画上句点。城市的光亮一如既往,映照着所有人,也将所有人照得如同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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