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末班地铁上,我发现所有人的倒影都消失了。
我加完班,拖着步子进了地铁站。这趟车平时没什么人,今天却不一样。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四五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车窗睡觉。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车开得很快,隧道里的风声呼啸,像是有谁在外面哭。
过了一站,上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没看座位,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发出那种生肉撞在一起的闷响。
我没敢多看,拿出手机想刷会儿视频,却发现手机信号格是个叉。
“这破地铁。”我小声骂了一句,抬头想看看还有几站到终点。
就是这一眼,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车厢两头的玻璃门是黑的,像镜子一样反光。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头发,发青的眼圈,还有那条松松垮垮的领带。
但我对面那个红衣女人,玻璃里没有她。
左边那个戴耳机的男人,玻璃里也没有他。
整个车厢,玻璃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
我猛地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一样。我甚至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钻心。这不是做梦。
“小伙子。”
对面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红衣女人正看着我。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
“怎么了?吓着你了?”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我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点点头,没敢说话。
她笑了笑,把手里的黑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那股闷响更重了。
“第一次坐这趟车吧?”她问。
“嗯。”我应了一声,手心全是汗,死死抓着公文包的带子。
“别看玻璃。”她低声说,“这趟车,玻璃照不出不想回家的人。”
不想回家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是真的不想回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自从半年前我和老婆吵架,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就没回过那个家。我宁愿在公司加班,宁愿在网吧包夜,也不愿面对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你也……”我试探着问。
“我啊,”女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转,“我儿子在家里等我吃饭呢,可我不敢回去。我欠了赌债,怕那些人去找他麻烦。”
她顿了顿,把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外面躲了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坐这趟车,转一圈又一圈。想着只要我不回去,他们就找不到我儿子。”
车厢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广播里响起了报站声:“终点站,幸福里到了。”
“我也该下车了。”女人提起那个黑塑料袋,站了起来,“这是刚买的菜,我想着,要是回去了,还能给他做顿红烧肉。”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回吧。不管家里什么样,总比这冷冰冰的车厢强。”
车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女人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地铁站。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昏黄。我看着那个红衣背影走远,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回家的方向。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但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灰尘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老婆以前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我摸索着打开灯。
餐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是我和老婆孩子的合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上面是老婆歪歪扭扭的字迹:“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吃。我们等你。”
日期是昨天。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纸条攥在手里。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男式拖鞋,摆在门口,面朝里。
然后我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真的有满满一盒做好的红烧肉,还有两个热好的馒头。
我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肉有点凉了,但很香。
吃到一半,我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厨房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了我的影子,还有我身后那把空着的椅子。
我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话。“这趟车,玻璃照不出不想回家的人。”
原来,我一直不是不想回家,我是怕家里没人等我。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很久没拨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惊喜。
“我回来了。”我说,“在家吃饭呢。”
“嗯,多吃点。”她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了,它正对着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