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家湖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给起的。附近有座山唤作喻家山,坐落在这学校的中央位置。如果把学校称为“喻”的话,这名字还说得通。但这片湖并不在学校内部,而是静静地卧在北边一墙之隔的湖溪门外。还给他起名“喻家湖”,多少有些强加的意味。按照古老的说法,这两个地方的本名为“瑜伽山”“瑜伽湖”,这倒是可以解释他们的地理位置问题。只是山和湖是怎么跟瑜伽扯上关系的,那又是另一个不得其解的问题了。
喻家湖离我平常活动的区域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我的出没区域是在中间和西边,喻家湖则在遥远的东北方。为了到达那里,我必须骑电驴翻过一道名为“绝望坡”的大坡。这名字倒是顾名思义了。人们之所以感到绝望,是因为这坡是连接东方和西方的唯一一条路,又陡又长,直闯闯通向看不见的前方,走的人口干舌燥,走的人心神不宁,仿佛一辈子的时间都会丢在这条路上,故曰绝望。而我的绝望是在保留众人绝望的同时,还必须在这条路上撞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形形色色的人,耳朵里要被生灌进去好多人和车的聒噪。所有骑电驴的人——包括我——时而被限制在狭窄的道路上拥挤着龟速前行,时而被堵在路口动弹不得,想逃又困在墙一般的人群中逃不掉,还要忍受突如其来的焦躁病症,故曰绝望。但是没有办法。正如为了希望,要先经历绝望。为了简单,要先经历复杂。为了重逢,要先经历别离。为了获得,要先经历失去。
为了到喻家湖,就得忍受人群。
绝望坡行到四分之三处,一个让人欣喜的路口出现,拐到对面掉个头,走不了几步,右转身踏上另一条与绝望坡完全垂直的路,豁然开朗。比起几米之外的绝望坡,这里草木茂盛,人迹稀少,是通往喻家湖的最后一段路。路东侧生长着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交织形成一片绿色的网。我一直忘了辨认这是些什么树,只记得在果子成熟的季节,暗红色的道路边缘总会染上一片青黑色的痕迹。有些路段还立着“小心野猪出没”的牌子,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野猪出现的消息了。另一侧是与路一同向前延伸的草地,草地之下低于地面的地方,静静流淌着湖溪河。也许该叫喻家河,但是它叫湖溪河。离河流最近的地方,搭建了暗黄色的木板道供人行走,旁边还筑起了鲜艳的黄色围栏。起初我一直以为这是还没有完工的工程,毕竟这样的黄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工地、灰尘和嘈杂,从而让人敬而远之。走近才发现原来这就是它本来的颜色,有些啼笑皆非。天气好的时候,河水绽放出淡绿色,河底的游鱼清晰可见。一阵风吹过,河面上翻涌起微小的涟漪。也许在河底的小鱼小虾看来,这就是足以铭记一生的惊涛骇浪,在我眼里只是过眼云烟。河流两边的草地,是猫猫狗狗经常出没的地方。午后的太阳会让所有动物放松警惕,它们就这样慵懒地闭上眼睛,背靠河流,三五成群地倒在草地上。偶尔有人路过,它们只是象征性地瞥一眼,又继续沉在梦里。
这是缓冲地带。是打开另一把锁的钥匙。
行至尽头,有一道门。准确来说是两道门,分别安在湖溪河两岸。但是我一次只能通过一道门。走过这道门,就正式踏出了“学校”的地界。门前是一条横亘的马路,再仔细一看,所谓的马路其实是一座桥的桥面,门就安在桥的一端。桥上行人稀少,只是偶尔经过一两辆车。常有几个头系发带、身穿紧身衣的慢跑选手,不紧不慢地沿着桥跑步而过。我可以不必左顾右盼而轻而易举地穿到桥对面。这座桥浑身用仿白玉的石头筑成,像所有石桥一样中间高两边低,桥边几根奶白的柱子上甚至还雕刻着龙纹。桥体的一端用鲜红的油漆书着几个大字:长笛桥。回头望,随我走了一路的湖溪河在此处流向了尽头。我知道它此刻正从我脚踩的桥下缓缓流出,流淌的结果却不再是河流。站在长笛桥上,暗红色的道路、翠绿的草木、河边的亭台楼阁也随着湖溪河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低于视线的一片空旷。一片久违的空旷,一片不需要为谁让路的空旷,一片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空旷处填满了天空。
天空下就是喻家湖。

喻家湖不大。站在这座白桥上,能够眺望到对岸一座隐隐约约的桥,那就是喻家湖的边缘。除了对岸那座桥外,喻家湖的四面都被绿色所包围。绿色的丘陵和树木起起伏伏,在对面那座桥处又统一地急剧收缩、下沉,使得对面那座云雾下的桥像喻家湖唯一一个口子。跨过那座桥,就进入了更广阔而神秘的东湖。东边的绿色更加茂盛,那里是森林公园的入口,也是行人游玩的好去处。湖岸弯弯曲曲,从右侧绕了一个大弯又拐回来通向湖内,像忘了什么一样又转道离去,给行人留下了巨大的散步空间。西边的绿色则稀疏一些,那里毗邻大路,高大翠绿的树随着路一起延展到远方,从树的缝隙里能窥见许多一闪而过的车辆。再远一些,郁郁葱葱的喻家山就躲在湖背后。在这被环绕起来的中央,铺满整个眼帘的地方,是一片已经足够开阔的湖水。
第一次到达这里时是2022年下半年的某个傍晚。我鬼使神差地走过那些复杂的路,绕过那些复杂的人,在那些复杂破事的围追堵截下,随着命运躲到湖边。昏黄的路灯延缓了黑夜来临的脚步,我踏上长笛桥,来回地踱着步。桥的两端各有一段栈道,我正朝路灯一侧的栈道蹒跚着。桥体在路灯的映照下愈发洁白,仿佛闪着光,连桥头上爬着的几只蜘蛛、飞蛾都看得一清二楚。桥边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写着“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勿在栈桥步道上骑行”。刚念完这两行字,身后就响起一阵嘎达声。回头一看,是几辆共享单车压着栈道驶了过去。想起本科宿舍楼下挂外卖的栅栏上也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此处禁止挂外卖”。结果这块牌子得把挂在他上面的外卖扒拉开才能看到。武汉江滩边上同样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下河游泳”。但是长江里从来不缺游泳的男女老少。加莱亚诺说,马德里一家小酒馆里挂着一张公告:禁止歌唱。里约热内卢机场的墙上挂着一张公告:禁止玩弄行李车。也就是说,仍有人在歌唱,仍有人在玩弄行李车。
我乐了,看来来对了地方。
自从第一次与他见面后,冥冥之中我就明白,我会成为这里的常客。每当发病或者胸中郁结的时候,我总会在下午四五点急匆匆赶到他身旁。湖水如凶猛却温顺的野兽般一言不发,抬眼望去,蓝眼睛般的湖面映照着同样纯净的夏日天空。重重叠叠的白云如恋人一样,和山峦一起紧紧贴在湖水背后。他们进行着无声的海誓山盟,我就站上白桥,从桥的这头到那头,来来回回地走。走到路灯都亮起,走到白昼散尽,黑夜来临,各种渺小的虫子斑斑驳驳地爬上桥。暗黄的灯光下,影子将他们的身躯放大成他们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样子。我走一遍,看一眼湖水。走一遍,看一眼湖水。湖面平静地像已经过去的美好日子一样,既不会翻起惊涛骇浪,也不会如棺材般死气沉沉。细碎的微风吹过来,他就随着风慢慢地起伏,像是睡前的呢喃细语。云朵逐渐染上墨色,湖面由白转黑,直到完全融入黑夜。湖对岸升起橙色的灯火,一盏一盏围着湖排开,像是一场篝火晚会。燃烧黑暗的湖水变成了中心。黑夜把路灯的影子推进湖里,湖水顿时闪烁起一片如游蛇般的细小火花。火花里偶尔飞过几只水鸟,盘旋着掠过我,打量几眼后又毫无兴趣地飞向湖水深处。我停下踱步,定住身子,直直地注视着湖。他也直直地注视着我。对岸的灯火开始摇晃起身姿,妖艳又魅惑。我的身子是站定的,心却翩翩起舞。
湖水是无私的。尽管和天空隔了几万米的距离,隔着飞鸟、飞机,隔着雾霭、雷电,隔着飘向高空的千言万语,他依然忠诚地映照出天空的模样,无怨无悔。湖的存在成了伪命题。低头打量湖水,得到的是天空。抬头仰望天空,看到的是湖水。天空的晴朗就是湖水的晴朗。天空的暗淡就是湖水的暗淡。天空的一只鸟就是湖中的一条鱼。天空的一滴雨就是湖中的一朵浪。



除了黄昏。
当太阳西沉进喻家山,落日余晖催生出五彩斑斓的晚霞,红、黄、橙、粉开始争先恐后地争夺天空。太阳还悬在山上的时候,金黄色的霞光就已经绽开,炫目但不耀眼,像果酱般大片大片地裹满了云朵。等到太阳开始下沉,黄色的光芒减弱,太阳变得不再难以直视的时候,甜甜的红太阳身上散发出红色的晚霞,和没来及消散的黄色霞光紧紧缠绕、拥抱,交织出的橙色云霞开始占领天空,在这块毫无限制的画布上肆意涂抹。当太阳消失不见,完全沉进喻家山的山坳,它的光芒依然透过薄薄的云雾,顺着云朵边缘从山背后传来。天空已经由傍晚的湛蓝色慢慢转换成青蓝色,在经历了红、黄、橙色的轮番洗礼后,此刻的晚霞与天空同时到达了高潮,如一张巨大又娇羞的少女面孔,生出暧昧的粉色。一根根飘带般的流云吸足了斑斓,闪着迷幻的光芒,安静又神秘地徘徊在喻家湖上空。在更高更远的天空上,是一大片足够广阔、足够热情、足够流光溢彩的火烧云。粉红色的晚霞点缀着丝丝的绯红,醉醺醺地从背后一直烧到天边。四周静得出奇。湖中的鱼显然受不了这种寂静,攒足了劲从湖面上蹦出来。扑通一声,把人的视线又重新拉回湖水。
这是喻家湖一天中唯一的叛逆时刻。他依然把所有一切都尽收湖底,却不再忠心地吐出天空的全貌。湖水中云朵的轮廓变得模糊摇晃,只剩下一大片经过晚霞浸染、过滤后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的波光,随着晚风向岸边无休止地荡漾。湖水不再是湖水,是变幻莫测的天空下一团熊熊燃烧的花火,把多情的天空融化、摊开再洒向各地。如果说被岸边灯火簇拥的喻家湖是一小团精巧的篝火,而在晚霞的义旗下,喻家湖是真正在燃烧。引线就是天空,是喻家山,是层层叠叠看似静止却从未停止移动的流云。他黄着,红着,粉着,噼噼啪啪地,旁若无人地,从湖心向岸边烧,从湖面向湖底烧,从白天向夜晚烧。烈焰四射,火花迸射进路人的眼睛。没有人不为他驻足停留。一场酣畅淋漓的燃烧,烧出惬意凉爽的夜晚,烧出皎洁透亮的月光,烧出在桥上呆呆站立的我自己。
我不记得看过多少次这样的燃烧,就这样度过茫茫的研究生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