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苑内，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李恪斜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床榻上，方才在朝堂上强行压下的气血翻涌再度涌了上来，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了几分。苏婉儿指尖凝聚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小心地按在他的背心，温和的生命气息不断注入。玄真子则脸色铁青，将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化入温水，递到李恪唇边：“道尊…不，殿下！快将这护心丹服下！您方才强行压制反噬，又动怒引动伤势，万万不可再大意！”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对李恪身体的极度担忧。
床边除了两位医者，还站着裴行、几个道宫核心弟子以及李恪最亲近的几位侍卫。人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苑内压抑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狗日的长孙无忌！还有那个刘洎！”一名年轻气盛的道宫弟子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分明是他们在背后指使！故意当庭挑衅！就是想激怒殿下，坐实什么‘桀骜不驯’的罪名！”
“岂止是激怒！简直是谋杀！”裴行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药碗直跳。他双眼充血：“殿下为大唐、为苍生流干了血！现在拖着残躯回来，还要被那些尸位素餐、躲在后面耍弄阴私的蠢物羞辱！朝廷所谓的封赏？哼！天策上将？九锡？道尊？名头响亮无比，却将殿下最后的兵符、将我们在前线血战积累的威势一股脑收走！末将不服！”
“还有那道莫名其妙的旨意！”另一名心腹侍卫切齿道，“静养？不得离京？这和囚禁殿下有什么区别？他们怕什么？难道是怕殿下这位‘道尊’抢了他李世……”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但那份不忿却溢于言表。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沉默的李恪。他们都在等这位他们的殿下、他们的道尊领袖一个态度！只要他一声令下，纵使刀山火海，他们也要为这不公讨一个说法！
李恪服下丹药，闭目调息片刻，脸上那骇人的灰败稍褪去一些。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无朝堂上的愤怒冰冷，反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深沉平静，如同古井无波。他轻轻推开苏婉儿的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异常稳定地走向窗边。
苏婉儿担忧地伸手想扶，被他微微摇头制止。
窗外，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精美的雕花窗棂，给这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屋子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太极宫在晚霞中显露出雄浑的轮廓，带着一种冰冷的巍峨。更远处，依稀可见长安城墙的轮廓，以及城外那片连绵不绝、在暮色中呈现青黛色的山峦——终南山。
那里，是道门祖庭所在之一，是他与师父玄真子曾短暂栖身，最初感悟道法自然的地方。
金碧辉煌的宫灯开始次第点亮，将这个“养心苑”照得如同白昼。苑内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无不精致华贵到了极致。这里应有尽有，珍馐美味、仙丹妙药、仆从环侍……然而这一切，落在李恪眼中，却只映照出四个字——‘金碧牢笼’。
没有厮杀的血腥，没有魔气的森寒，却有一种无形的枷锁，远比刀枪剑戟更沉重地套在他的身上，套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精美绝伦的环境，这无微不至的‘照顾’，无不昭示着那来自九重宫阙最深处的猜忌与防备。
“这牢笼，困得住真龙么？”一个激愤的念头在裴行心中咆哮，却又被李恪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生生压下。
李恪站在窗前许久。苑内压抑的死寂与苑外长安城隐约飘来的市井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光滑冰冷的窗棂木框，仿佛拂过的是冰冷的宫墙。他望着那一片象征自由的终南山轮廓，眼神专注得有些出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伙伴们满腔的愤懑和慷慨激昂，在这沉静面前，都渐渐化作了无声的等待。
终于，李恪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奇特意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裴行……”他唤道。
“末将在！”裴行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道宫在终南山，有几处清幽的道观？”
裴行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回殿下！有！当年魔劫未起时，玄真道长曾主持修缮过一处山巅别院‘云霞居’，极为清静偏僻，一应生活所需虽简陋，但尚能维持。最重要的是，那处道观建在隐秘处，山势奇峻，易守难……”
“玄真师父，”李恪打断了裴行的话，目光转向玄真子。
“道尊请吩咐！”玄真子肃容。
“替我将宫中所赐的‘丹书铁券’、九锡器物、还有那些绫罗绸缎……”李恪的目光在屋中华丽的摆设上扫过，眼神平淡无波，“连同今日这身蟒袍，一起整理好。明日……不，今晚就送入宫中库房，向陛下言明：‘道修之人，无功受禄，于心不安，谨以此奉还天恩’。”
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丢下千斤巨石，在静室中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裴行、玄真子、苏婉儿，以及所有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恪！这…这等于直接拒绝了皇帝最看重的象征性的赏赐！无声，却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地表明了他对这场“交易”的态度！
就在众人心潮剧烈翻涌，几乎要被这决绝震撼得说不出话时，李恪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更是彻底引爆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狂澜！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接任何东西，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悬在腰间那柄朴实无华、跟随他经历了魔劫无数血战的——道剑剑柄。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手指一寸寸拂过冰凉的剑鞘纹路，李恪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洞彻世情的坚定，如同磐石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不住逍遥之念。这泼天之功，亦非吾道所求。”他猛地回转过身，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与疲倦骤然被前所未有的决然神采所取代，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看向被他的决断惊得一时失语的伙伴们——看向英武刚毅的裴行，看向仙风道骨却满眼忧虑的玄真子，看向神情温柔而坚定的苏婉儿，看向每一个愿以性命相托的忠诚下属。
“飞鸟尽，良弓藏……是时候了。”夜风骤然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动他未束冠的发丝，衣袂猎猎作响。窗棂外，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金黄秋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悄然掠过院落的重重高墙，倔强地飞向了那片暮色中的自由天地——终南山的方向。
李恪的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交鸣：
“为自己，也为这‘道尊’之名……”
“我们……”
“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