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慢慢传到大家的耳朵里。
一时间,剧团里充满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大家心下明白,暴风雨正在向张二胡移过来,不晓得啥时就会倾泻在张二胡头上。
剧团里有人为张二胡抱不平的。私下说笑嘻罗汉这是借故整人,人家不就是想解决个人问题嘛,哪里就谈得上是破坏革命样板戏。也有人劝张二胡,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说笑嘻罗汉是当权的,你细胳膊哪里能拧过他粗大腿,大丈夫能伸能屈,跟他服个软,认个错,把大事化小就行了。有人劝他们,实在不行,让小赵也表个态,可以考虑笑嘻罗汉的意见,保自己和张二胡过了此关再说。也有落井下石之辈,其中就有一个演员曾因为跟小赵争A角B角,有了隔阂。这次就跑到笑嘻罗汉那里告状,说有一次书记在团里作关于如何演好革命样板戏的动员报告时,张二胡在下面说“完全是谬论”。告状的人说这是公开反对书记,反对革命样板戏。
笑嘻罗汉一听,心想:好哇,张二胡你公然敢跟我作对,原来我是没有抓到你小子的把柄,想不到你还敢公开反对样板戏。这次有人作证,我看你这回咋脱得了爪爪。
这时,处在风暴眼中的张二胡反倒平静下来。他也有恃无恐,心想自己是烈士遗孤,上大学都是组织上保送的,政治上没有半点污点,也从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他心里想:我不信你笑嘻罗汉就能一手遮天,倒要看看你咋个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所以他谢绝了别人的劝告,没有向笑嘻罗汉低头。他在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小赵已经感到张二胡处境艰难。她不能坐视张二胡陷进去,听从了别人的建议,找书记表态:说自己不跟张二胡好了,当下全力以赴排演革命样板戏,等样板戏的演出任务结束后,可以考虑张书记的提议。她想这样巨大的让步,笑嘻罗汉应该能放张二胡一马。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笑嘻罗汉早想好了,不把张二胡整垮整臭,小赵早晚还会心存侥幸的。只有把张二胡整垮,小赵才会死心,也才有可能改弦易辙。只有把张二胡整臭,全团的人才会感受到雷霆手段的威慑力量。所以他笑嘻嘻地对小赵说,你放心,我们不会一棍子把人打死的,会给犯错误的同志留出路的。小赵一听,心中松了一口气。而在书记心中已经决定跟张二胡新账老账一齐算,这是一个逼小赵就范的好机会。他要等一切准备好了,才向对方摊牌。
小赵估计对了一半,笑嘻罗汉没有向她先发难,但她自以为做了重大让步,书记会放张二胡一马的判断却错。张书记仍然拿张二胡开刀,这是他惯常主张的以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
张书记在全团宣布,把张二胡隔离审查,然后叫人整材料,要把张二胡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报送公安机关。
这一下,小赵意识到张二胡的处境不单是艰难而是危险了,却无力化解,连去看张二胡的要求都被拒绝。这时,原本以为书记不能把他咋样的张二胡,也感到事情不妙。被单独关在房间里的张二胡开始感到恐慌,因为他不晓得外界的情况,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也没人来询问他,更没有人来听他的申诉。这一下他体会到笑嘻罗汉的话不是吓唬他,是真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就在张二胡感到大祸临头的关键时候,李团长帮了他一把。
李团长平日里就看不惯张书记那一套,一是嫌他不懂业务,却偏要以内行自居,经常出洋相。二是反感他为了巴结领导,总把一些女演员介绍给领导。团长曾背地里劝书记说:
“老张啊,我们是剧团,不是婚介所,注意一点形象嘛。”
“老李嘞,看你说的。我这还不是为了我们剧团的工作嘛 。跟领导关系搞好了,这工作才好开展嘛。”
书记是一把手,根本就没有把团长放在眼里,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党委领导一切”,心里想的却是我就是党委,所以他照旧我行我素。其实剧团就是一个支部,还不够设党委的级别,反正这意思也差不多,没人跟他较真。
团长背后摇头说:“这那里像一位书记,整日里忙着‘拉皮条’。”
* * *
这次,在书记的办公室里,为张二胡的事,李团长和张书记争论起来。
张书记胸有成竹,他觉得这次能把张二胡整趴下去。不仅为小赵的事扫清了障碍,也能让团里一些对他不服的人看一看,这就是公开跟他作对的下场。这是一石三鸟的作法,公开的理由就一个:保卫革命样板戏。他想就是摆在桌面上谈,你李团长也没话好说。所以当李团长来找他时,他坐在转椅上并没有起身,很随意地问:
“老李,你是为张二胡的事来的吧。坐下说,我也正想找你统一一下思想。”
“对。就为这事找你。”李团长也不想绕弯弯,直奔主题。
在张二胡和赵洁的问题上,张书记跟李团长心里都明白,两个人啥事都没有。张书记刚听张二胡说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真的,很快就反应过来,晓得是张二胡的要挟。张书记不说破是因为他要借此达到目的。李团长不说破是因为屎盆子是张二胡自己给自己扣上的,旁人咋个推翻?但李团长一是爱才,二是觉得书记的作法太过,三是怕牵连到小赵。所以当书记要对张二胡隔离审查时,他保留了意见。前几天,书记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坚决反对把张二胡打成现行反革命。说这顶多就算生活作风不好,给个处分留团察看就行了,调出乐队,到后勤干点杂活,以观后效。要是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刑,送进监狱就把年青人毁了。
今天来找书记,他已经作好准备,就是专门来谈意见的。看着墙上毛主席的诗:“暮色苍茫看劲松……”,他想全团的人都晓得书记常常自诩为一棵劲松,不过在他看来,对方就是一棵墙头草。他对张书记说:
“老张啊,两个年青人都是党培养出来的人才,咋会反对革命样板戏呢?年青人一时糊涂,生活上出点问题,可以理解嘛。当然要进行严格的批评教育,但不要一棍子打死嘛。”
书记一面用手耍着一支笔,一面很悠闲地在椅子上转圈,他的眼睛也落在那首诗上,慢条斯理地说:
“老李嘞,这绝不仅仅是个人生活作风问题。革命样板戏绝不单单是一个戏的问题,这关系到无产阶级文艺路线问题,关系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对任何反对这个大方向的人我们都要坚决斗争,绝不能手软啊。毛主席说得好,‘暮色苍茫看劲松’。越是复杂的情况下,越要体现一个革命者的斗争精神,越要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中保持清醒的头脑。”
李团长在心头骂道,你跟老子还劲松,我看你就一个松劲,随风倒的家伙。嘴上却认真地说:
“书记啊,你想没有想过,张二胡是烈士遗孤,是革命的红色后代,他怎么可能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呢?从本质上讲,他不存在这种基础。年轻人嘛,一时冲动,生活上不检点,犯了一点生活作风问题。你说是不是?对年青人嘛,我们还是以教育为主,至少也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嘛。”
李团长的意思很明确,不提政治上的事,只往生活作风问题上扯,不给书记上纲上线的台阶。张书记立即把笔往桌子上一丢,也停止了转圈,跷起的二郎腿也放下来,双脚着地,正言厉色地说:
“团长同志,张二胡可不是仅有这个问题。张二胡还恶毒咒骂革命样板戏是‘谬论’,公开攻击革命样板戏,你说这是啥性质?这不是我按在他头上的,是有人举报的。老李嘞,这可是原则问题,大是大非面前,你可不能丧失革命立场啊!”
团长曾经是地下工作者,对敌斗争经验丰富,又是有备而来的,对这个问题已是胸有成竹,所以不慌不忙地说:
“老张啊,看你说的,不是那回事嘛。那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你在上头作报告,张二胡在下头说你讲得精彩,张二胡说的是‘女’字旁的‘妙论’,不是说‘言’字旁的‘谬论’。张二胡是在说你讲得好,有好几个人都听见,都是可以作证的。举报的人误以为‘谬论’,这不能错怪在张二胡头上。书记你是执行党的政策的,水平高,最讲实事求是的啰。这事要是搞错,传出去,会影响到你的形象。”
张书记虽说是一位南下干部,在当地呆久了,也明白当地人说话“谬”和“妙”的发音一样,都是念miao。他也听出李团长话中带刺,心想李团长的提醒有道理,张二胡只是在口头上说的,又不是白纸黑字。张二胡要咬死说是“妙论”,自己还真有可能闹笑话,那样的话还跟老子真不好收场。
李团长这一招是借力打力,以四两拨千斤的招数,把张书记的狠招化解于无形。张书记在心头骂道,这个老狐狸。嘴上只好顺势下坡:“事情既然是这样,我再找人核实一下,这老账就先不算了。”
张二胡后来晓得这件事后很感激李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