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西河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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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金沙沿G228国道一路向北,一刻钟的车程就到了施西村。如果我走水路的话,与这条国道笔直平行的就是十总竖河了。也就是说,十总竖河与国道G228构成了我回娘家的水陆两路。

以十总为中心,与竖河垂直的东到二窎、西至骑岸的河道就是十总横河。南通红学家徐振辉老先生,曾在十年前的春天写过一首诗。

《经十总横河》
留泥驳石护芦芽,
十里河栏玉色佳。
桃杏欣看春水碧,
闲抛花片逗鱼虾。

因他以前回家乡北兴,常从此河旁经过,今昔对比,深感变化之大,让人赏心悦目。他获悉我的家乡也是十总,即赠此诗予我,为我们共同的母亲河而抒怀。

经纬交织、水陌纵横的横河与竖河在十总境内流过,构成了十总的独特乡情。如果这两条河在流经十总的时候即以十总冠名,那么在流经施西村的时候,我很有理由把这一段叫做施西河了。如果你打眼一看这名字有点面熟而读作“西施河”的话,那正好中了我的一点小心思。不过,非我故意而为,因为我们村原来就叫施西村,即施家店西边的一个村。

我很喜欢“施西村”这个名字。虽然它不过是一个被时光磨洗得褪了色的小村庄,当年的施家店也不过是一个南北百米间只有一所小学、一个小卖部、一爿理发店、一间修车铺的小集点。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风雨寒暑,如今的施家店只剩下一处简洁的公交站点,像一个穿着整齐工作服的饱经风霜的环卫工人,站成蓝天白云下的一道风景,它仍然保留着我儿时最繁华明丽的记忆。

若要在这片乡土研究出一点历史文化,我姑且从施西村的名字上与春秋时期吴越争霸中立下功勋的西施搭个边。西施本名施夷光,因住在西村,所以叫西施,人称西子。而我们施西村也是施姓的西村,因此,西施抑或施西,只是古今叫法不同,其实是一个意思。

当人们问起我的家乡,在“施西或西施”的重叠发音里搞不清的时候,他们最快速的理解莫过于对历史的习惯记忆和对四大美女的直观认识,更容易形成“西施村”的印象。以西施之名成为他们乐意接受,而我也无需多言的常规解释。

后来施西村与其他几个村合并,统称为十总镇于家坝村,土坝圩埭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当施西村一组仅存为地图上一个地理位置时,我更怀念我的施西村了。生在施西村,长在施西河畔,西村西岸的春夏秋冬、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眷恋。

听说过新疆喀纳斯的秋最美,那是山川海子的仙境,却远在边陲;见过北京香山的红叶,最能代表万里霜天的情愫和秋意;也游览过南京栖霞山的秋,近得触手可及,却又快得转瞬即逝。还是施西河的秋来得最为朴实,年年报到,不请自来,跟回家一样。每一年的秋都循着相同的约定,每一年却又有着不同的样貌。

时光向我脸上推送皱褶,却对施西河暗送秋波。站在顾灶桥向北眺望,十总竖河两岸的杂草乱蓬一天天被清理,像一个大姑娘的长发被梳理得干干净净。发辫麻花交叉有致,绿堤长廊分走两边,像两条剑眉清清爽爽,油光水滑地映照着河面。秋风在桥面和桥孔间畅行,施西河露出齐整俊俏的模样。


施西河


去年镇上组织人力物力加班加点改造河道,是要在春节前给十总竖河穿上靓丽的外衣,以迎接万马奔腾的丙午新年。河滩上草籽播下去了,几番秋雨飘下来,新鲜的黄土里就有麦苗一样的小草开始泛青。这绿意是草色遥看近却无,一周后即成片如茵了。球状矮胖的红叶石楠、苗条挺拔的小桂花和香樟成排成行,种出了山地丘陵的层次感。

入了秋的海棠、樱花的叶子都掉光了,浅灰的颜色混淆了泥土和树干,一旦到了春天枝叶返青,苞蕾绽放,嫣红姹紫的想不看都不行。从春到秋,东西两岸常常被晴雨伞配草帽的垂钓影像所定格,施西河一下子有了河滨公园的休闲风光。

因为水质的彻底改善,水草丛生,多年未见的稀罕河虾也从天而降,大自然生态天成,天赐口福。西岸的老农都当起了渔夫,每隔一河段就安插三两道虾网,一整个夏季各自为政,梅雨时节更是天天坐收渔翁之利。爆炒螺蛳、滑炒鳝丝、盐水河虾、蒜泥龙虾、红烧鲫鱼、油炸鳑鲏、清炖鱼头豆腐,三天两头轮换着下酒,简直乐不可支,好不美气。

今秋的稻谷比往年的更加丰润,没有台风雷暴,没有干旱洪涝,各种自然灾害与我们绝缘,福佑通州,风调雨顺总是关照施西村,叫人如何不爱这里?风从东河口一马平川地吹向西面的通洋高速,又在余晖斜照里绕过范仲淹踏浪远瞩的雕像回到施西河。赶在夕阳下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停靠在我家的桂花树梢。

一碗肉丁扁豆肉丁炒饭,就能收拢一颗想要走四方的心;一篮菱角、几节莲藕也能让一湾溪水圆一片乡愿;我在妈妈的菜园里寻觅几朵蘘荷,好与一兜毛豆子炒上清新的一盘。清蒸梭子蟹满壳的黄,文蛤鲳鱼小黄鱼小海鲜都很肥美;从六月七月就开始出黄的河蟹已经黄到了八月九月,毛豆炒蟹面拖蟹,妥妥的江海荟。忙碌辛苦了一周,自然要犒劳一下。

谁家的葵花饼子弯了腰,谁家的秋月梨送到了我的书案头,谁家的煮花生出了锅?我家的冬瓜扎堆排队,去云姨家换几个小南瓜,顺便剪几根丝瓜,掰几棒晚玉米。往回走的时候,看稻田边的芦稷叶子被秋风挽起了手,晚霞绯红,白云烫金。

施西河


画家是喜欢秋天的。就说秋叶的黄吧,可以黄出重峦叠嶂的层次,米黄粉黄、鹅黄橙黄、土黄棕黄,深深浅浅,无论哪一种黄色都是调色板上最靓的那一抹。说梵高的向日葵像黄灿灿的太阳,但不及施西村的稻田金黄,满目生光。稻田永远是生活的艺术。

作家是喜欢秋天的。那些挥洒的文字,饱蘸着秋风秋雨的意蕴和秋水秋月的思恋,成为行板上最浪漫深情的篇章。春有花朝,秋有月夕,秋天的文字写满生命永恒的主题。读林语堂《秋天的况味》,品幽默淡泊的人生哲学;读郁达夫《故都的秋》、鲁迅《秋夜》,秋思无限。如何描写施西河的秋,我笔拙词穷,就借口只缘身在此村中吧。

诗人更喜欢秋天。元代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一诗写尽天下秋。山水诗人谢灵运眼里的秋,是野旷沙岸净的秋月清丽,是晓霜枫叶丹的暮秋忧离,是皎皎寒潭絜的边朔孤寂。田园诗人眼里的秋,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是空山新雨后的清远,是独坐幽篁里的淡泊,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洒脱。

最是秋雨梧桐,载不动诗词达人的许多愁。但施西村里不见梧桐,多的是桂花,香气可甜,秋雨可闲,一如春雨润物无声。大农户耕种收割大手笔,一周前是麦田,收割装车入仓;一周后即为稻田,上水插秧如镜。眼下的金秋,粉墙红瓦,每家每户的汽车都直接开进庭院,日子清闲有如城市新居。秋收在望,金谷冬藏;生在施西,悠然快意。

河堤上银杏飞黄,芦影照映,正好是施西河一年中最美的样子。


本文发表于2026.11.9《南通日报》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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