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者的衣物中,仅一只鼻烟壶,没有发现其他物品,而且衣物是冬季的,档次不高。这些线索虽然微小,但很宝贵。
为了不遗漏任何有价值的物证,就必须将发现尸体区域的淤泥全部挖起来,一点点过筛,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在铁筛子的帮助下,最终在淤泥中找到了一颗牙齿,这颗牙齿刚好与现场发现的头颅上缺失的牙齿相对应。死者身份不明,只有知道了死者是谁,才能从他的社会关系中找出凶手。
一位围观的老嫲嫲说,她拥有一条与死者同款的秋裤,这是她在大约十年前购买的……那天去买秋裤,正在挑选,进来一个六十多岁老头,挑一条与我一样款式的,在身上比划一下,付钱就走,原是一个买糖葫芦的,不知姓啥,就知道他住在西直门一带,西直门我有家亲戚,是我姐,常年肺痨病,喘成风箱。也不知咋弄的,那个小巷子叫茄子胡同,总共不到三十来户,竟有七八个得肺痨的。我姐夫得痨病先走了,又没儿没女的,可怜怜见天送一副汤药。我每次走亲戚差不多都能见到他,好像住在柿子胡同,不过后来听说搬走了。
老嫲嫲回忆说,记得有一次几个小孩子打架就是为买他的糖葫芦。那天我到菜市买菜,正好路过。两个小孩为了能买到最后一支糖葫芦吵吵嚷嚷的,动手动脚的。一个小孩子说这支糖葫芦是他的,一个小孩子说这支糖葫芦是他的。两个小孩子脚跟脚来到,都伸手抓,抓来抓去抓掉了。糖葫芦掉溜平地,你想想是啥样子,沾满灰土草末不说,还有两粒羊屎蛋子。你说咋咋,这人把它放在一只黑漆小桶里,也不知施了啥魔法,几窜几不窜的光溜溜了。一看又光鲜了,两个小孩都抱膀掐腰的,其中一个趁那个挖鼻孔的小孩空档,撂下仨俩小钱拔掉糖葫芦就跑。这个就跑,那个就追,跑的那个只顾跑,追的这个只顾追。结果俩小孩都出事。跑的那个磕在路边石头上,磕掉两颗牙,追的那个被羊绳绊倒了,额头磕一个大青包。没曾想被绊受惊的老羯胡羊趁火打劫,扭过头瞅准这孩子腚蛋子死命抵过去,硬是给屁股开了个豁口子。
结果两家打官司,都不输不赢的,倒是买糖葫芦的赔两个小孩,每个十串。这人有个特征,也不知为啥,常年额头上巴块巴子,有传言说是小时候调皮扯驴蛋叫驴踢了。小孩子都喊他疤瘌头,又裢成唱:
疤瘌头,糖葫芦,
荞麦棵里种秫秫;
秫秫青,秫秫黄,
疤瘌打小没有娘。

要是你换一种唱法,把他惹笑了,哄高兴了,他就给你奖励啥的。比如你这样唱:
疤瘌头,糖葫芦,
荞麦棵里种秫秫;
秫秫睡,秫秫走,
糖葫芦吃了啥都有!
或者少留钱,或者就白送你吃。一般白送你的大都是晃悠整半天被风吹灰舔黑不溜揪卖剩下的,也罢,送你个人情,下次碰上了就唱个好听的。看来,这大人有时候也需要哄。
此外,一位买炊饼的小贩也说,他见过这只鼻烟壶,玛瑙的长个绿脖子。我有个孙子喜欢吃糖葫芦,我就拿炊饼换他的糖葫芦,有时在一块歇息侃大岔吹牛,侃着侃着,吹着吹着,两人就抬杠挣嘴,抬得脸红脖子粗,挣得捋胳膊攥拳的,跟两只雄公鸡,鸡冠子直支棱,斗一会,闹一气就收,不记仇。你想想记啥仇,跟谁有仇,过小日子的还不都谦让点,咱不比那些宰相王侯,值得一斗,值得一拼,咱就吃了上顿没下顿,汗珠子血沫子里讨生活熬日月,那天一口气不来,腿一蹬,眼一闭,啥都没有了,这个疙瘩就绾好了。
我有件羊皮袄,在西域攻打达坂城得手后奖励来的。羊皮袄不光我孙万龄有,从正二品的副都统,到正八品外委千总都有,外委把总、额外外委、百长、土舍、土目没有,只奖励一件新棉袄。走南闯北的,打打算算羊皮袄给俺挡了不少刀枪,左胳膊弯处被白彦虎的手下大将余小虎拿刀砍掉一块。这家伙好生了得,在白彦虎帐下是头号大将,号称双枪将,在战场上骁勇善战,清军在他手上吃亏不少。在金积堡斩首左宗棠帐下悍将提督简敬临的就是他。可怜怜,简提督硬是被他砍掉两条胳膊。那天要不是我的坐骑麻溜,左胳膊弄不好也要跟我孙万龄分家。
不知啥时候,过来发现了我左胳膊弯那个补丁炸线了,非要拿回家给我补。捎一斤小米给她老娘熬粥喝,顺带把袄拿回来。其实这还不是主要目的。过来的老爸也是死在这条河里,按理不可能是她老父亲,因为这死者头骨明显是砍伤所致,他父亲是头晕自个栽河里淹死的。反正过来早先也住在西直门,这死者也住在西直门。随便问问,也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谁知一问一说,好几个陈年旧迷一下子解开了。
过来只说了鼻烟壶,我就认定这死者就是他老父亲。玛瑙的鼻烟壶,里边有一只小鹿,小鹿的一支角掉了……
为了最后核实一下死者身份,我说起了额头上那块月牙形的疤瘌。过来说我真不知道老父亲头上有块月牙形印痕,只知道他常年拿东西巴在那,你问他也不说,问急了就说,巴着得劲,巴着得劲,不巴就睡不安稳,饭也不香。到底巴着的是啥不知道。问娘娘就说管他呢,叫他巴到棺材里,阎王爷见他好封官,疤瘌大的封大官,疤瘌小的封小官,没疤瘌的、光头净脸的不封官,不封官不打紧,还叫他托成个鱼鳖虾蟹小猫小狗啥的。说到这,娘就笑,拍手打掌,眼迷成一条缝,煞白的脸变成通红,喘气好像也均匀顺溜。
……弄家吧,就是你爹,错不了。成家那年被驴踢了,说起来丢人。你想想,被驴踢了是骂人话,他就常年巴住。怪不得老梦见他就在门口菜园里种菜,做糖葫芦,生意可好呢,小孩子来一铺走一铺,都来买糖葫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摁下葫芦起了瓢,又好比屋漏偏逢连阴雨,船漏又遇顶头风。死多年的老父亲刚想有点眉目,老娘又一命归西。听过来说,她娘死得蹊跷。晚饭后,她娘就说一句话,我睡了,你去吃粮当兵……一句话没头没脑的,天明人都硬了。
过来连口棺材给老母亲也打不了。我建议给她老父亲也一块合葬了。这样就要有两口棺材。好了,都由俺们出,每人少吃一口也就省下来。这样的事按规矩先丘在一个大棚里,整整丘一年后才能入土下葬。烧三七我去过一次。之后队伍就开拔走了。
至于,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已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看来死因一时半会儿破解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