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总是莫名其妙地哭。
那时候我不懂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有时候身体不舒服,就躺在炕上。
有一次,我看见我妈在抽烟。我心里想,我妈也不会抽烟啊,怎么会抽烟呢?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她躺在炕上,手里夹着烟,动作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敢问。
再大一些的时候,我记得就很清楚了。
那也是过年,在我奶家。初一去拜年,大家正要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莫名地哭起来了。
她一哭,屋里突然就安静了。我奶没慌,让她上炕躺着,坐在旁边跟她说话,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想要点什么?”
我妈没说什么,就是哭。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我奶拿过来酒,她喝了一杯,又笑了。然后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几根。后来躺下,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两三个小时。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我爸低着头抽烟,一句话不说。我站在门框那儿,看着炕上的我妈。她哭,她笑,她抽烟,她喝酒。那个样子,跟我平时认识的妈,完全不一样。
但我奶从头到尾都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慌,没叫,也没多问,就那么陪着我妈,直到我妈慢慢安静下来。
后来我妈自己醒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她坐起来,问饭好了没有。屋里的人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最后一次,是我十几岁那年。
也是过年。我和弟弟妹妹在外面玩摔炮、划炮,还没吃饭。我妈他们本来还在外面看着我们,我们玩得很开心。
我们正玩得高兴,一回头,我妈不见了。她已经回了屋。
后来快吃饭的时候,发现她脸色不对。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因为都知道我妈有这个毛病。
有人赶紧让她坐在炕上,盘腿坐着。我奶给她点了烟,又倒了酒,然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跟她一句一句地商量:“老仙家,过年了,您缺啥您说,别折腾我们媳妇了,别折腾她身体了。”
我奶就那么一句一句地劝,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商量。
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就好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她那样。
年年过年,我都怕她再犯。可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那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