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的夏天，巴乔退役了。
那时的我很小，我不认识他。那一年的暑假，我太调皮了，老是和几个小伙伴到处去溜达，常常玩到很晚忘记回家吃饭，又不写暑期作业。
一天傍晚，我玩到满脸泥巴，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我打开家门，看见我爸在饭桌吃着饭，我妈生气地骂我，说我又跑出去玩了，作业一行字都没写。我顶了句嘴，就跑到厨房里盛饭。
我爸皱了一下眉，说，洗干净手再吃。
我嬉皮笑脸地去洗手。回来他就说，你如果坐不定，就让你玩个够，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我笑着说好！
第二天，我爸带着我去了一个体育场。很大很大，那片草地绿油油的，有两个铁门框。我问我爸：“带我来这里干嘛？” 他说，你不是喜欢玩，喜欢到处跑吗？在这里玩，在这里跑吧。
这个暑假，我第一次接触足球，第一次真正踢足球。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爸一大早就把我带到这里，他站在门口，直到看见我排好队，他才肯转身去上班。
那时候我个头不高，排在队伍的后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再看了一眼旁边队友的鞋，我心想，怎么他们的脚那么大。再抬头看前面那几个高的，我怎么踢得过他们。最好就是和他们分到一队。
但是这一周，我其实一场球都没踢过。我们后面来的队员都要先从基本功和体能训练开始，很枯燥，很乏味。每天都在跑圈、压腿、传接球，一趟又一趟。我连球场中间的那块草皮都没踩上去过。
这一周每天集训完回家，我坐在我爸摩托车后座上，不停地吐槽和诉苦，甚至我还埋怨起我爸。我说，你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没得玩，球又没得踢，每天在那里训练，看着别人踢，累死我了。
我爸听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我们回到家，把车停好，他拔下摩托车钥匙，低声说道：
“急什么，老火汤都要慢慢熬。”
我心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训练到了第二周，我们终于可以上场打训练赛了。但是前提，要颠球颠十下才行。
我心里没底，我都没颠过三下的，怎么办。就这样，为了上场踢球，我每天集训完都回家练颠球，把楼下的那堵白墙踢了好几个印。这段时间身体消耗很大，每天晚上都吃好几碗饭。
最终第三周，我终于迎来我第一场正式球赛。
我勒紧了鞋带，整理了一下球衣，兴奋地冲上草坪。
哨子一响，我就冲向皮球，想把球抢下来，然后突破，打门。可是那些大孩子一撞，我就倒了。之后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追着球跑，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失误。最后我找队友要球，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把球传给了别人。
比赛结束后，我坐上我爸的摩托车，在后座上委屈地哭了。我说，踢球怎么这么难。
摩托车稳稳地回到楼下，我爸把车停好，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只说了句：“洗把脸，别让你妈看见。” 就转身上楼了。
接下来的训练营，我很认真地听教练讲课，努力完成每一次训练，老老实实把基本功练好，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很快，最后一场训练赛来了。
我不再像之前那样追着球疯跑，我传好每一次球，用尽全力去压迫那些比我强壮的大孩子。在一次角球的时候，我静静地站在远门柱，等候着。
皮球开出来，禁区里一阵混战，球落到我方队友脚下。他看见我举着手，无人盯防，把球传了过来。我稳稳地停住球，用力一脚，把球打进。
队友们纷纷跑过来和我庆祝，这个暑假真的很满足。
假期结束了，我回到了学校。
一天，体育课。老师手里捧着个老朋友说，做完热身运动之后，男生可以去踢一场足球比赛。我们哇了一声，把皮球从老师手中拿下来，一群人跑到了球场。
因为我暑假参加过集训，我比身边的同学踢得都好。我一次次地过人，一次次地打门，如入无人之境。在这之后，每个人都想把球传给我，都争着要和我一队。我快成了孩子王。
在那个下午，我满场飞奔，享受着足球带来的一切。也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爸在摩托车后座上说的那句话。
后来，我迷上了足球。也因为喜欢意大利，让我认识了巴乔，也爱上了巴乔。可惜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退役了。但我爸送了我一件印着巴乔名字的 10 号球衣。
从那天起，我的很多球衣，都是印着 10 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高中了。
我和同学们每天洗完沾满铅粉或者五颜六色的双手后，带着手里洗不净的颜料味，踩在绿油油的草皮上放松一下。
这是我们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慢慢地，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和那些强壮的同学相比不占便宜。所以我只能学着巴乔那种观察和关键一传，更是偷偷把仅有的本事，全用在跑位和意识上，像因扎吉一样，阅读着比赛。
我看球的时候其实很不欣赏这种风格，但是现实中却实用，致命。
一场约战，毫无预兆地到来了。
我们美术生和体育生在篮球场上发生了口角，打了一场篮球比赛，被完虐了。大家心里憋了一口气。在画室里，大家都在讨论着，骂着。
我在门外听完了事情的起因，削了满满的一盒铅笔，走了进去，大声说：“那就跟他们再比一场。篮球输了没关系，在足球场上赢回来。”
大家伙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我接着说：“他们才几个人？我们人多，车轮战也能耗死他们。”
放学后，我直接跑到食堂，给他们下了战书：“明天下午，足球场上见。”
约战如期而至。我们换好球鞋和衣服，做着赛前准备。我穿上那件 10 号球衣，整理好左臂上的队长袖标，冷冷地观察着另一半球场。
那几个体育生，一个很高，一个小腿肌肉发达，还有一个上肢很壮。其他人都普普通通。
我想了一下，回头跟队友们说：“不要比速度，不要贸然上抢，互相补位，看到球立马解围。我在前面。”
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几个体育生一拿球，你们就贴上去，用身体挤他，拽他球衣，别让他舒服转身。反正没有裁判，别伤着他们就行。我们烂缸瓦，他们靓瓷器，怕什么？”
大家听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点 “贼光”。这场比赛，我们不仅要比拼体能，还要拼下限。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很快就进了一球。
然后，那几个体育生好像毫不在意。他们奔跑着，配合着，不急着打门。我的队友们慢慢开始不耐烦了，开始冒进上抢。随后，体育班连进两个，反超了比分。
比分落后，我有点急了。在好几次进攻中，我速度完全落下风。为了挤身位，我贴在他们身后，手指死死拽着他们的球衣下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脏话。其中一个体育生被我拽得踉跄，回头想跟我顶牛，我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笑着说，我刚刚没注意。然后趁他准备说话之际，一脚把球撩走。很可惜，这次进攻没有打成。
我看着队友们不守纪律，我开始骂人，也开始跟自己较劲。
我们的阵型被撕扯着，人被强壮的身体冲击着，好几个都累趴下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连忙做了换人手势，把那几个我们踢得好一点的队员换上来。体育班踢得越来越激进，在他们一次次大力轰门和我们一次次狼狈解围下，半场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乎所有队员都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一个队友说：“早就说过打不过他们啦，非要找麻烦，丢人。” 另一个满脸通红，接着说：“输一次不够，还要输多一次，以后躲着他们走吧。”
我听着他们骂着，没有接话。
我转过身去，偷偷拧开了几瓶水的盖子，一个个对着他们淋了上去。
“够了！”
我冲着他们喊：“想赢的话，就听我安排！禁区前沿永远给我保留三个人，不要到处跑。留一个人在我身前，来回接应我，其余人看到人上来就上去贴，听到了没有！”
刚刚被我淋水的一个队友，红着眼睛冲我吼：“我们都在拼命跑，拼命防。丢你！你在干什么？”
我脸涨得通红，紧紧握着拳头，盯着他。我一脚把脚边的空瓶子踢飞，指着所有人说：“想赢就都听我的。你卤味！输了赖我！”
下半场开始，那几个体育生的体能丝毫没有下降，还是游刃有余地做着动作。我转头看着我的队员们，都在低头又叉腰地坚持着。
突然，一个解围球砸到我的跟前。我带着球往前突，跑到了禁区前沿。很快，两个人来夹防我。
换做刚上高中的我，可能已经慌张地一脚踢飞了。但我没有。我冷静地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缝隙，用一个挑传，皮球从两个人中间绕了过去。
那个被安排接应我的队友，拍马赶到，一脚打进。
我们重重地击了一掌。我朝着后面大喊：“顶住！”
这个进球，像一剂强心针一样打在我们所有队员身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都透着一股狠劲。
体育生们可能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开始轮番上演突破，打门。我们靠着在禁区堆人数，顶住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我弯着腰，双手死死抵住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嗡嗡作响，低头看着队友们倒转的身影。我缓缓地把腰伸直，不自觉地往本方半场跑。
一名队友看见我往回走，立刻朝我大喊：“回来干什么！输了赖你！”
同样是一次解围，皮球再次砸到我的附近。这一次，我身边完全没有队友了。我用力带动着两条灌满铅的双腿，把球追下来，往禁区里带。两名体育生飞快地跑回来要断我的球。我感到身后的两个身影越来越近。
我不管了，反正时间也不剩多少了。我用力一脚打了过去。很可惜，皮球被门将挡出了底线。
我们获得了一个角球。
我拖着快断气的腿，拿着球往角球区走，示意两名队友过来。我喘着粗气对他们说：“等我到了禁区，你们再开。开短的，他们有高个在，我们吃亏。”
我站在了远门柱，角球开出。两名队友稍微做了一下配合，就把皮球斜传到禁区里。禁区里挤满了人，我方一个队友的打门打在了防守球员的身上。
皮球慢慢地滚向我这边。
我体能已经耗干了。但在那一刻，周围那些高大壮硕的体育生都不见了，耳边画室兄弟们的呼喊声也听不见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的画面 —— 那个累到手都抬不起来，眼里却只剩下篮筐的三井寿。
这一刻，我的眼里，也只剩下这颗慢慢滚过来的皮球。
如果是巴乔，他会轻巧地停球，晃开角度，兜一个远角。但我不是巴乔。我只有像因扎吉一样。
我抢在对方要解围之前，踉跄地倒地把球捅进。
我倒在草地上，没有力气爬起来。耳边是队友的喊叫声，我没有喊，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只是看着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比赛结束之后，好几个队友都回画室拿着我们平时画色彩的水桶，装满水一桶一桶地泼着我，我们像疯了一样在玩。
最后，我在小卖部当了一回小老板，请队友们喝东西和零食。
我吃着辣条，喝着汽水，把那件湿透的 10 号球衣挂在脖子上，和大家伙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比赛的过程。
上大学之后，我和我的队友们都各奔东西。我也参加着各种各样的校内活动，踢足球已经越来越少了。
一次学生会活动结束后，师兄急匆匆地走过来问，你会不会踢球啊？我平时见你也会穿球衣。
我有点疑惑地说，我会一点。他连忙解释道，现在我们有一场校内的院系比赛要踢。你另一个师兄受伤了，现在差一个替补，你过来充充场可以吗？我没有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我在完全没有和师兄们一起合练的情况下，就被拉上赛场边。比赛开始后，我一直蹲坐在场边，看着双方在草坪上对抗着。我扭头看着身旁一副副陌生的面孔，再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球衣，背后印着的是 25 号。然后喝了口水，继续看着比赛。
比赛到了最后阶段，双方互有进球，但比分还是平局。几个师兄都拼到了抽筋，我被替换上场。队长问我，你平时踢什么位置的？我说，可以踢一下前锋。他停了一下说，那你就站在前面。
我站在场上，慢悠悠地跑着。队长吼了一句，你去抢啊！我没有搭理他，继续游离在对方后卫附近。
比赛即将结束，队长持球推进，一脚长传，皮球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我心领神会，用尽所有的力气反越位成功，凭着本能杀入禁区，用力打门。皮球像闪电一样飞到近角，球进了。
我没有大声地欢呼，我向队长高高地举起大拇指。
踢完这场比赛之后，我在大学几乎都没怎么踢球了。毕业之后更少，偶尔有机会高中的队友们凑齐了就踢那么一两场。
有一次喝下午茶，碰见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我们寒暄了几句，最后他问我，现在还有没有踢球。我说，很久没踢了。他搭着我肩膀说，那就去踢一场吧，我们现在还有踢。我想了一下，也好，就当活动一下筋骨。
一周后我和朋友挤着地铁去球场，我们一路上聊着这些年大家发生的事情。
到了球场后，我没有看到绿色的草坪，是一片灰色油漆的硬地。踩上去，脚底板传来一阵生硬的反震。我惊讶地看了一眼朋友，他说没有问题，站着踢就行，有球就踢，没球就等。
我们做好热身运动等待着，突然几个身高马大的 “鬼佬” 走进了球场。我吃惊地说，兄弟，一来就给我上强度啊。
比赛开始，我记住了朋友的话，我慢悠悠地跑着，站着，等着。终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我隐蔽地反越位成功，但是身后的 “鬼佬” 一下就把我挤开。我踉跄了几步才保持住平衡。
后面我费劲地制造了一两个机会，但是那几个庞然大物就屹立在我面前，我做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
我不服气，开始上头了，咬着牙去抢着，压迫着。就在一次五五球的争夺中，我赌上一切想要去把球抢下来。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在 “鬼佬” 的胸口上，我连他的肌肉都没撼动，就像撞在了一堵包着皮革的墙上。我狠狠地摔到地上，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鬼佬把球带走的背影越走越远，朋友一把把我拉起，我慢慢地走到场边，坐了下来。
我没有再上去踢了，肩膀乃至整个上半身都隐隐作痛，我用身旁的矿泉水洗了把脸，把毛巾盖着头，继续静静地看着这场球赛。
很久很久以后，公司里组织了一场联谊足球赛。人事部的小妹跑过来问我，曹工你参加吗？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加班的话就去。
下班之后，同事们陆续地到达球场。一个个年轻的同事在旁边跃跃欲试，我坐在长椅上，笨拙地弯着腰，紧紧拉着鞋带，静静地坐着。
领导姗姗来迟，大家整装待发地在场边听候安排。“小曹，你和我一队，你踢后卫。” 我马上应了声 “好”，然后套上那件有点紧的 10 号球衣，不紧不慢地走到禁区前。
场上的年轻人在尽情挥洒汗水。我踉跄地把球一次次解围，不再去想怎么进球，只想着怎么不犯错，尽量把球安稳地喂到领导脚下。我假装弯下腰整理球袜，偷偷大口倒着气，掩饰着自己的力不从心。
比赛最后阶段，我们获得了角球，我慢慢地挪动着脚步，静静地待在远门柱。
皮球不偏不倚地飞向我，我没有力气把球停好再作调整，下意识抬脚打门。球进了，我走向了领导，大声说，全靠领导传得好啊。
比赛结束后，年轻的同事们在旁边吵闹着，领导说要带着我们一起去吃宵夜。人事部的小妹过来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项目部，你们玩得开心点。
我在角落吃力地脱下那件 10 号球衣，换上工衣，骑着小电动回家了。
这天晚上的风很舒服。
回到家，把车停好。我洗了把脸，看见我爸从阳台里出来。
他扶了一下老花镜，说怎么今天这么早？我说，是啊今天公司有联谊活动，比赛结束就回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马上进去。
我爸点着头，继续捣鼓着手上的盆栽。他的背有些驼了，那件旧 T 恤的领口松松垮垮。阳台上的几盆兰花在夜色中开着，很静，没有声音。
我看着我爸弯曲的身影，好像真的懂了很久以前他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