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些

人们总是匆匆地走,仿佛背后有鬼追着似的。我也曾如此,两腿摆动如飞轮,在城市的街巷中穿梭不息,直到有一日,膝盖忽然作痛,医生瞪着眼睛道:"走慢些罢,你的关节不比少年时了。"

起初是不惯的。慢下来,便觉得路上的行人皆在赶超我,一个个擦肩而过,背影都显出几分倨傲。我成了阻碍交通的"槛",不时招来几声不耐烦的"借过"。这倒也罢,最可怪的是慢走之后,竟发现从前疾行时视而不见的许多东西。

譬如那巷口的烧饼摊,原来每日清晨都有一位老者坐在矮凳上揉面,他的手指节粗大,动作却极灵巧,面团在他掌中翻飞,竟有几分舞蹈的韵律。再如那家常年闭户的院落,墙角斜出一株老梅,我快走时从未注意,慢行后方见其枝干盘曲如龙,花开时暗香浮动,颇有些"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

慢走久了,连时间也似乎拉长了些。以往半小时的路程,现在要耗去一个钟头,但所见所闻却比从前多出数倍。我瞧见小学生们追逐嬉戏,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像负着壳的蜗牛;看见卖豆浆的妇人如何用长勺搅动锅中的乳白液体,热气蒸腾中她的皱纹时隐时现;看见梧桐叶如何在风中打转,最终落在清洁工刚刚扫净的路面上。

有一回,我在桥上慢行,忽见一少年飞奔而过,险些将我撞倒。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却在十几步外跌了一跤,怀中的书本散落一地。我慢慢走过去帮他拾起,他喘着气,额上沁出汗珠,连道谢的话都说得支离破碎。"何必如此匆忙?"我问。他答说约了朋友看电影,怕迟到。我看看表,离放映还有半小时,以他的速度,十分钟便可抵达。少年闻言一愣,继而失笑,竟也放慢了脚步与我同行。他说,平日里总是跑来跑去,倒不曾注意这桥上的石狮子雕得如此精细。

慢走之后,连思考也变了节奏。从前脑中思绪如急流,现在却似缓行的溪水,在石上迂回,偶尔还停驻成小潭。许多悬而未决的事,在慢行中竟自己浮出答案;许多耿耿于怀的怨怼,走着走着便淡了。两腿的速率与脑中的波动,大约确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当然,慢走亦有其不便。在这快节奏的城池里,走得慢便意味着要被催促、被超越、被投以异样的目光。有一日,我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在我身旁不停看表,终于忍不住道:"您能不能稍快些?大家都很忙。"我侧身让他先行,看他大步流星穿过马路,却在对面被一辆突然转弯的自行车撞个正着。那骑车的也是个忙人,边骑边看手机。

入秋后,我的膝盖好了许多,但我仍旧慢走。这已不单是腿脚的需要,更是心头的选择。快走的人追逐前方,慢走的人却收获两旁。生命的长短或许相差无几,但宽度却可以大不相同。

城中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我慢慢走着,看它们一片片旋转而下。快走的人只见满地黄叶,慢走的人却能看到每一片叶子独特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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