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匆匆,又快到过年了;一说到过年,我们这些常年在外地的游子就不得不回家了;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是必须回家一趟的,因为有个老父亲在家等我回去过年呢。
出社会这么久了,每年过年我都会回去,从来没有在外地过过年;因为我认为作为游子,无论你在外面有没有挣到钱,都要回家孝敬父母和走访亲戚;否则,几年下来,不但父母会骂你不孝子,连亲戚都会变得疏远了。
其实,有很多人每逢过年都是不想回去的,要不是家里还有父母孩子的话;他们认为回去过年花销大,还不如在外地出租房里过年来得痛快;是啊,回去过年要孝敬父母,走访亲戚,购买大量的年货……乱七八糟地算下来,哪样不需要花钱呢?相比之下,在外地过年就要省多了,最起码不要走那么繁杂的程序,因而也就没有了年味;其实,如今过个年,在家乡也是缺少年味的,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有没有?
一回到家里过年,除了往常的杀鸡杀鸭敬神放鞭炮贴对联之外,就没有别的活动了;如今连过年蒸饺子,煎粿子,打糍粑都极为少见了;你所能见到的,是人们茶余饭后通宵达旦的赌博和嫖娼。以前,每逢过年三十晚上,就开始有打灯笼的活动了,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深夜才结束;如今,连这点乐趣也没有了,真是悲哀啊!于是,如今每逢过年,我都难免会想起儿时过年的味道与乐趣。
那时过年,不像现在如此冷清,单调,腊八节过后,大人们就开始筹备年货了。父亲会把菜园里的萝卜、番薯和番芋收起来,把它们洗干净,分类堆放好;母亲就会把这些萝卜、番薯和番芋煮熟后切成片,然后把它们摆齐在竹担上晒干,制成萝卜干、番薯干和番芋干;或把番芋和着面粉煎成番芋粿,把萝卜拿来过年时炖鸡汤吃,也不失为一道美味。每逢赶集日,父亲就会想想还缺什么年货,想到了就会去珠兰采购回来。年关将至,集市上往往人山人海,父亲有时为了买几斤猪肉就要拼命往人群里挤。从集市上购买回来的年货除了鞭炮香烛和鸡鸭鱼肉之外,那就是年前年后接客待人的各种各样的果品了;其中瓜子、橄榄和蜜饯,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母亲是个心灵手巧且勤劳的人,既会做豆腐和煎粿子,又会酿米酒和蒸年糕,得空了还会去山上砍一种制黄粿的植物回来(我也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把它晒干后烧成灰,沥其汁(俗称植物碱),以该汁浸泡优质粳米至米色橙黄;然后把这种浸泡过的粳米装入饭甑蒸熟后,倒入石臼中,用杵槌使劲捶打——杵槌要用光滑的木杵,粳米饭粒才不会粘住木杵——直至饭粒全部融合,像棉花团一样;最后,把这团粳米饭分切成小块,趁热将其揉压成圆条状就可以了。据说,用这种植物灰水制成的黄粿可以存放好几个月都不会坏呢。想要它吃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添上酱油、葱花和香菜,然后把它放进锅炉里蒸一下,又变成了一道美味可口的佳肴了。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现在想吃却极少人做了,真是可惜!
小年过后,父亲就会挑一担糯米去齑米厂把它齑成粉,然后再把它挑回来,一家人就开始忙着把它擀成粉团。母亲早已把锅里的茶油烧得沸腾,我们便赶忙着把粉团切成一条一条的形状,然后再把它们统统扔进油锅里去煎炸,等过十来分钟,再把它捞起来,香喷喷的粿子就做成了。粿子刚煎成的时候,特别地烫,要等半小时左右才能吃,否则嘴里就会起泡泡。我小时候因为贪吃,通常不等粿子热气散尽,就把它抓起来吃,结果害得我满嘴都是泡泡,连饭都不敢多吃。我们农家里制成的粿子,一般都是用来迎客的,很少拿来卖。粿子属于甜食,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现在过年很多家里都不做了,或许是大家生活条件变好了的原故吧。
酿酒是一件很繁琐而费时的工作。首先将优质的糯米洗尽后装入饭甑里蒸熟,等它冷却后,再倒入缸里;然后将酒曲捣碎后,加入热水搅拌均匀,使其起到更好的发酵作用;再然后把酒曲倒入缸里,和着糯饭搅拌均匀后,再在中间挖个酒窝,以便酿成后舀酒汁用;再然后用棉被和稻草盖住缸口,再用麻绳沿着缸缘把它们箍紧,再在上面压上木板和砖块,使缸里不通风,这样过了十来天,酒自然就酿成了。等酒酿成后,把它舀起来倒入翁中,用石盖把瓮口盖严实;然后在酒瓮周围堆满木炭,点火把瓮里的酒烧至沸腾,这样煮过的酒就可以食用了。母亲酿的酒喝起来很甜,父亲最喜欢喝了,每次都能喝五六碗以上;我那时虽然还小,也会偷偷喝点酒,父亲见了也不骂我,反而劝我多喝点;唯有母亲见了我们父子俩在喝酒,才会怒骂道:“像你们这样喝酒,没到过年都被你们喝完了!年后客人来了喝什么?”父亲说:“重新酿呗!谁叫你酿的酒那么好喝呢!”听了这话,母亲被父亲气得要死。酿酒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能酿出好酒来的;如果不注意细节的话,酿出来的酒不是酸的就是苦的,根本难以入口。现在过年过节,许多家庭都很少酿酒了,这都是因为人们生活条件变好了的原故——他们宁愿到市场上去买,也懒得自己去动手做了;因此,才导致现在很多的家庭妇女都不会酿酒了;不像以前,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有两三个人懂得如何酿酒的窍门。我是个很少沾酒的人,尤其是白酒,喝一两杯就醉了;倘若宴席上有米酒的话,我就会多喝上一两碗,尝尝味道如何。如今我家也不酿酒了,想要酒喝的时候,就只好自己去买了;可买来的酒往往不如自家酿的酒好喝,总感觉掺假的比较多——兑了水。仔细想想,还是母亲酿的酒好喝,绝对的真货。
我小的时候,春联在市场上是比较少卖的,都是自己写或请别人写;所以,那时候,我们村出了许多书法家,他们无论行书还是草书都写得通;我们坝塘组的叶景亮和叶景升两兄弟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过年前三四天,他们一有空,就会在祠堂里轮流给我们写对联;我们本家人只要带红纸去就可以了。写好的对联贴在自家的门框和门楣上,看着春蚓秋蛇、刚劲有力的字迹,心情都好了许多,感觉更有过年的喜气了。能写得一手好字,在那个年代,是可以称为先生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会受到族人的普遍尊敬;因为即使他们没有工作了,也还可以卖字为生。
景亮哥除了能写一手好字以外,还会制鞭炮;他制的鞭炮又大又响,燃速又快,一般人都不敢放。有一次,我拿了一只他制的鞭炮放进正烧着饭的灶里,只过了一下子,就听得“嘣”的一声,连锅都炸飞了,这时我才知道这爆竹的威力之大。他制的鞭炮销量很好,那时别说在我们村很有名气了,就连别的村里的人也会前来购买。后来,因为政府不允许私人制鞭炮,查得特别严,他就停掉不做了。(要是查出还继续做的话,是要重罚的!)就这样,我们过年过节用的鞭炮,今后只能从市场上去买了;可市场上买的鞭炮总没有私人制的好,不仅爆炸时的声音小,威力也小;不过这种鞭炮危险性比较低,就算在人身上爆炸也不会造成重伤,最多只是擦烂点皮而已。景亮哥制的鞭炮有一种是可以用来炸鱼的,而且点燃了扔进水里也不会熄灭;那时,我们经常带着这种鞭炮去村里的小河边炸鱼,每每都有收获,有时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炸到五六斤重的大草鱼呢!
大年三十那天,上午贴完对联之后,下午我们都聚集在祠堂里拜年——男人们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拉着二胡,弹着古筝,好一番热闹景象;女人们便把自家做好的粿子、米酒、饺子、年糕等端上来,让大家都尝尝鲜,品评味道如何;小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服,帮大人们端茶递酒,说着新年的祝福语,乐得长辈们个个笑逐颜开,满面春风。晚上,祠堂里便有了舞灯笼和猜对联的活动,热闹极了;这种活动能持续到元宵节那天深夜才结束。
正月初一那天,是斋戒日,大家一律不许吃荤,不许骂人,不许过户(即不许去别人家玩),否则会冲坏这一年的运数,对自家不利。
中国农村正处于急剧转型的时代,随着社会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有些传统的年味必然会退出历史舞台,比如社戏、敲锣鼓、打灯笼、酿米酒和煎粿子……
可我多么希望恢复传统的年味,大家其乐融融,没有那么多攀比和铜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