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干热的空气似乎要把人们身体的水分全部榨出来,变成微波炉里红色的烤鸡。
一、麦西来普舞会
一个月终于结束了。开斋节的早晨,人们蜂拥到清真寺祈祷,中午,人们杀鸡宰羊,下午走亲访友,到了晚上,终于忙活完的人们才真真正正的把内心的欢乐释放出来,释放在小镇街头的广场上。
麦西来普是维吾尔族的传统舞蹈,这是一个歌舞的民族。
长发的朵兰和蓬发的纳尔丽是从小的邻居,大学毕业后在不同地方工作,这次放假又聚到了一起,约好到广场上跳舞。
华灯初上的广场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起来,场地两边竖起了两支三脚架,有人已经进入了直播模式。身穿深蓝色短袖衬衫,头戴绿色格子花帽,发须花白的长者高举麦克风大吼一声:“麦西来普开始!”右手用力一挥,场边十几位干瘦的长者便用手中的乐器掀起一场热烈的风暴。
周围的观众二人一组入场,相对行礼后,便踩着轻快的舞步,随着音乐的节拍旋转起来。这是真正原生态的民族舞。
朵兰虽然有一米七五高,却很瘦,长长的黑发散开来柔顺地披落在身后,身穿一条镶着金边的黑色长裙,金色凉鞋,中间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像一朵冷艳的黑玫瑰,楚楚动人却不可亲近。她舞姿娴静典雅,双腕交缠转动时,雪白的手腕上不经意露出一截细细的金链。
纳尔丽稍微矮一些,也有一米七高,身材匀称,穿着牛仔裤球鞋,束着花白衬衣,一条深红色的纱巾扎起了蓬松的长发。她的动作幅度比起朵兰要热烈许多,两个人一起跳舞时,她总是在外围,展开双臂,围着朵兰作大幅度的转动,英姿飒爽。比起凛然不可亲近的朵兰,纳尔丽就像一朵盛放在广场上的红玫瑰。
二、热情
沙漠的酷热,在人们内心化成了火山般的热情,在此时此刻,从每一个动作、表情、每一个细胞上释放出来,在广场上汇成一片叫做麦西来普的星海,将所有人连接在了一起。无论是否认识,都可以邀请对方跳上一段。
如果你参加过这样的民俗活动,你就不再有兴趣去观看那些学院派或者XX高级民族歌舞团的表演了。真正民族舞蹈的内涵,要远远超越机器般精确但毫无表情和性格的肢体动作。
女士们轻柔地转动手腕和前臂,相互交缠,小幅度转动肩部和身体,展示着轻盈的柔美;男士们则用力左右晃动肩部,张开双臂,身体快速地旋转着,彰显炽烈的阳刚。
轻柔的舞曲开场后,迎来了一首激烈快速的曲子——《跳起来吧》。
干瘦的老人家手执两支短棍,疾风暴雨般敲击身前的皮鼓,他的搭档腮帮子高高鼓起,唢呐的声浪几乎要撕破天空,还有弹琴的,拉琴的,他们从一个魔法口袋里倾出无数跳跃的音符,像海浪般淹没了广场。毫无疑问,他们没有上场,却是跳得最热烈的人。
一些舞者退了下来,剩下的舞者便展开了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这是一支热烈的舞蹈。
纳尔丽正和朵兰在边上聊天,她知道朵兰不喜欢这种热烈的节奏。这时一个汉子走到蓬发的姑娘面前,微微弯腰,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三、对舞
洛巴是种庄稼的好手,也是麦西来普的好手。他不但能种出优质的小麦和棉花,也能跳出猛烈旋转多变的高难度动作。
这天他穿得很讲究,崭新的黄色条纹衬衣,笔挺的深蓝色西裤。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谈上对象。洛巴生性木讷,平时不太注意形象,头发已经长过了耳鬓,小胡子也不太整齐,再加上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让人觉得他不仅结了婚还有了两个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传统好老公的必备条件,然后他又理所当然地以为不会没人喜欢。但现实就像一名强壮的拳击手,不断痛揍他的榆木脑袋,直拳、勾拳、组合拳,被痛击十几年后,沉睡的理性终于有点苏醒了。
值得赞扬的是,当音乐响起,年轻人的勇敢、活力和热情就注入到他的躯体里,让他容光焕发,独具魅力。热情的纳尔丽欣然下场,俩人热烈的舞动,很快便吸引了观众的注意。
广场边一间新开张鞋店的门口,放着两只插满黄玫瑰的花环。一个机灵的红衣女士跑过去弄了几枝,丢到洛巴和纳尔丽的脚下。真是吃瓜观众的典范。
因为这是一个把戏,男士必须用嘴把玫瑰花衔起来交给女伴,但不许弯曲膝盖。因此只能尽量叉开双腿,弯下腰探到地上。
洛巴双腿一叉开,便嚓地滑了一下,差点一个劈叉,原来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于是第二批典范的吃瓜观众马上跑到洛巴两边,伸直脚让他撑住。
便见洛巴顺着音乐节奏,把上身左一下右一下地慢慢俯下去,十几次后,面庞终于碰到地面。他便用嘴巴牢牢咬住三枝黄玫瑰的长杆,又顺着音乐的节奏左一下右一下的抬起身子,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把花献到纳尔丽面前。
正在旁边热烈鼓掌的纳尔丽一下张大了嘴,愣住了有两秒,左右看了一眼,周围马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纳尔丽便在洛巴热烈的眼神中接过了黄玫瑰。
这时吹打的音乐声更热烈了,洛巴再次向她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纳尔丽索性咬住三支黄玫瑰,和洛巴面对面旋转在音乐的风暴中。
四、落寞
小镇上的麦西来普,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动作。两三岁小孩子是天真型,只会本能地随着音乐节奏拍手顿足;成人就会玩多了,有的像逆练九阴真经的欧阳锋,或者说有节奏地抽风,不断的快速屈伸着手脚,吓得天真的小朋友目瞪口呆;然后一只巨大的鸭子又冲了过来,那是位蹲着向前跳动的先生,双手左一摇右一摆。两个被西毒惊呆了的孩子顷刻醒过神来,学着鸭子追了上去。
洛巴和纳尔丽这边已经挽起胳膊,像两扇轮盘般旋转了起来。纳尔丽解开了束发的纱巾,长发迎风飞舞,犹如仙子。直到一曲奏完,俩人在广场上刮起的旋风才停了下来。热烈的掌声顿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二人相对行礼,退到了广场的两边。
洛巴在广场对面看着手握黄玫瑰,正和长发姑娘边说边笑着的活力女孩,心里嘀咕着,以前没看到过她们,不知道是哪家的亲戚。等下再邀请她跳一曲,看能不能加个微信?
正想着,音乐再次响起,这回是一首温柔舒缓的曲子,围观的人们纷纷走上场去,隔断了洛巴的视线。洛巴连忙站起来,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然而待他穿出来时,已经不见了两个女孩的踪迹。
月光下,只有三支黄玫瑰落寞地躺在明亮的水磨石地上。
(本故事纯属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