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
临江大学研究生工作部官网新闻,2017年5月11日发布。
原始底稿(供稿:化学与前沿材料研究院)配图两张:会场全景、报告PPT截图。
实际发布版配图三张:会场全景、报告PPT截图、以及一张双人合影——画面中,顾之衡教授与一名女学生并立于实验室文化墙前,二人之间隔着约四十厘米的礼貌距离。该合影未见于原始底稿,系网站编辑上传时自行替换、添加。
该新闻同步推送至研工部公众号。三天后,有学生留言询问照片中女生是谁,留言未获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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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天,韩婧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了。
答辩那天她穿白衬衫,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评审席上的老教授摘下眼镜说:这个工作,四年,值。她鞠躬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散场后她在楼道里给母亲打电话,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我把那篇文章做出来了。
那篇文章,是她的全部。简单说:一种全新的催化剂前驱体制备路线,从合成、表征到性能验证,四百多组实验,失败了三百多组。组里所有人都记得她凌晨三点在手套箱前面打瞌睡的样子,记得她把最好的一批数据做成小卡片塞在工牌后面,记得顾之衡在全组会上说——韩婧这个工作,是咱们组这几年最扎实的博士论文,没有之一。
按理说,这篇文章投出去,一作是韩婧,通讯是顾之衡,这是铁打的规矩,没人有异议。
但是那年夏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韩婧没等到文章投出去,先等来了一个offer——福建一所重点中学的教职,给她两个星期考虑。她家里出了状况,母亲查出问题要手术,弟弟还在念高中。她算了一笔账:中学编制稳定,假期多,能顾家。她去找顾之衡商量。
顾之衡当时正忙一件事:院里在争取一个国家级平台的申报,他被任命为学术骨干,5月份有一场对外的重要接待。他听韩婧说完家里的事,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照顾家里。文章的事,放着,我盯着。投出去要来回修改,你在中学也顾不上。通讯是我的,我帮你盯返修。
韩婧说:老师,那一作……
顾之衡说:一作当然是你。谁也不能动你的名字。这是原则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重得像在砸钉子。韩婧信了。她太信他了——这个课题组五年,顾之衡在她心里是某种物理常数级别的东西。她含着眼泪说:老师,等我家里安顿好,我回来把返修做完。
她说"回来",是指回组里。她不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件事,就出在那个国家级平台的接待上。
2017年5月11日,研工部发了一篇官方新闻:《我校举行新能源材料前沿论坛》。论坛是真的,专家是真的,顾之衡作特邀报告也是真的。新闻稿是研究院办公室供稿,配了两张图。发稿的编辑,是温以宁——官网权限在她手里一年半了,院里觉得她可靠,连研工部公众号的投稿权限也给了课题组。
新闻发出去三天,有个研一学生在公众号底下留言:老师好,请问文中合照里的师姐是谁呀?特别上镜。
留言没有回复。但是从那天起,这张照片在几个学院的师生群里流传开了。照片本身挑不出毛病:实验室文化墙前,顾之衡穿白大褂,站在"守拙持重"四个字底下,身边站着温以宁,也是白大褂,手里捧着一摞文件。两个人隔了四十公分,表情端正,像全世界最标准的师生合影。
问题只有两个。第一,这张照片不在原始供稿里。第二,它是从seventeen张连拍里挑出来的第十四张——挑照片的人看了很多遍。
顾之衡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说来讽刺,是最先由外校同行发现的。5月底,他去北京开会,会上一个老友把他拉到一边,语气是开玩笑的:之衡,你们学校官网上你跟学生的合照,拍得跟杂志似的,你们宣传口现在这么敬业?
顾之衡当场没说话。回到宾馆,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新闻,看了很久。
平心而论,他第一眼的感受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被人当众整理了领带的不适。他给温以宁发了条信息:官网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温以宁回得很快:老师,研工部说原图像素不够,让我补的。我挑了张最清楚的。您觉得不合适,我今晚就撤。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那种鞠躬的小人。
顾之衡盯着"我今晚就撤"四个字,忽然觉得撤了反而更明显——新闻挂出去快一个月了,突然撤图,算什么?他回复:算了,下次注意分寸。
发出去这三个字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他不知道,隔着一千公里,那个收到"下次注意分寸"的人,正在出租屋里,把这条信息截了图。
截图不是温以宁唯一的动作。那晚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她把这张新闻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只有一个字:据。第二,她给韩婧发了条很长的信息,嘘寒问暖,末了说:师姐,你那篇大文章的初稿我帮你整理格式了,老师说你走了没人弄,让我搭把手,你别介意。第三,她打开了那份初稿。
韩婧的初稿,四十七页,四百多组数据,方法部分写得密不透风。温以宁读完,在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看到的第一个东西:这篇文章的骨架,是能撑起JACS的。
JACS。《美国化学会会志》,化学人眼睛里的圣殿之一。她自己那篇《应用催化B》在它面前,像县医院对着协和。
那个夏天,温以宁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运转着。她白天在实验室做自己的课题,晚上"帮韩师姐整理格式"。整理格式的意思是:她把全文的方法部分重写了——没有改变任何数据,一个字都没有动数据,她比谁都清楚数据是红线——但她把叙事重新组织了,把韩婧按实验时间顺序的流水账,重组成了一条漂亮的、指向"机理发现"的论证链。她重画了十四张图里的九张。她在结论部分加了一段展望,那段展望恰好是顾之衡在一次组会上随口说过的一个猜想。
8月,文章投出去了。一作:温以宁。二作:几个参与过辅助表征的师弟师妹。通讯:顾之衡。
投稿确认邮件发到组里邮箱的时候,韩婧正在福建的中学开学报到。她妈妈手术很成功,她刚领了新教材。她是在晚上十点半看到邮件的,看到一作那一行的时候,她拿着手机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给顾之衡打了电话。
没有人知道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两个结果。第一,顾之衡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以宁跟我说,你之前明确讲过不留学术圈了,跟她说过一作给谁无所谓,反正你不用了。她还给你留了共同一作的二作,说这样对你评职称有用。第二,电话的最后,顾之衡说了一句让韩婧记了后半辈子的话——
他说:韩婧,事已至此。文章挂的是咱们组的名字,是你的工作打底,丢不了。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为这一篇文章,把自己耗在里面。
韩婧后来跟人说,她那天挂了电话,坐在新学校的操场上哭到熄灯。她不是哭那一篇文章——她哭的是,电话那头那个人,是她当了五年人生坐标的人,他明明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却用了"事已至此"四个字。
"事已至此",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同谋。它把一切伤害翻译成既成事实,把一切追问翻译成不识大体。
那年秋天,文章中了。JACS正式刊出。研究院官网发了大新闻,标题是《我院青年学子在〈美国化学会会志〉发表重要成果》。配图用的,是那张从十七张连拍里挑出来的照片。
温以宁把这篇新闻转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八个字:承师之教,何德何能。
底下三十九个赞。第一个点赞的,是顾之衡。
沈书仪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她跟顾之衡的共同好友里,有好几个研究院的老师家属。她点开那张图看了看,跟正在写作业的顾念说:念念,你爸组里这个学生,又上新闻了。
顾念十岁,头也没抬:哦。
沈书仪把手机锁了屏,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她站在晾衣架前面停了一会儿。她后来说,那天她停在阳台上的原因是,她忽然想起来,那条朋友圈的配文,"承师之教,何德何能"——这八个字,谦得有点太满了。真正的谦逊是不占满的,留白的。把谦逊说得这么满的人,要的不是谦虚,是那个"承"字。
承师之教。承,接着的意思。什么东西能"承"?衣钵。遗产。名分。
沈书仪把这件事想到这里,就掐断了。这是她一辈子的毛病,也可能是她一辈子的修养:想事情想到自己心慌的那条线上,就退回来。退回来,做该做的事——那年秋天她升了副研究馆员,材料里有一栏"配偶职务",她一笔一划替顾之衡填了"教授",笔迹端正得像拓出来的。
2017年12月31日,顾家跨年。这一年顾念五年级,学校布置了作文《我的2018新年愿望》。她写:希望爸爸的实验室早点做出厉害的东西,希望妈妈别总加班,希望一苇上小学别哭。
沈书仪看完在那句"希望妈妈别总加班"底下画了条波浪线,说:写得真实,就是"别总加班"这个,妈妈努力。
顾之衡在旁边看自己的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沈书仪问笑什么。他把手机递过来——是温以宁发来的跨年信息,学生群里群发的那种,但他的这条比别人的长两句。温以宁写:
"老师,新年快乐。2017年组里最大的收获是那篇JACS,我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什么叫'把冷板凳坐热'。新的一年,学生唯有一个愿望:把抗积碳那条路,跟您走到底。"
跟您走到底。
沈书仪看完,把手机还给丈夫,说了句:学生懂事。
顾之衡说:这个学生,心里有股劲儿,像我年轻时候。
沈书仪说:嗯。
她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晚上。她想,如果那天她多说一句——哪怕一句,比如"这个学生跟你说话,怎么不叫您老师叫得那么亲"——后面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想了十年,最后的结论是:不会。挡在洪水前面的,从来不是一句话。是一座山。可我们家没有山,我们家只有我,和两个孩子,和一屋子编了目、贴了标签、以为这样就可以岁月静好的日子。
2018年1月1日零点过后,催化楼四层的灯还亮着。
温以宁一个人在实验室。她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不是实验记录,是研究院当年的《青年人才引进与留校聘任细则》。她用荧光笔把几行字划了出来:博新计划入选者可直接聘任特聘副研究员;三年内考核合格,可申报副教授;对成果特别突出者,学校支持破格申报高级职称。
她算了一笔账。这笔账她后来又算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精确:2018年6月毕业,7月留校,博新计划9月出结果。2020年,副教授。然后——她的笔尖停在"破格"两个字上。
破格。这两个字像一扇窄门。要挤过这扇门,需要的东西叫"成果特别突出"。她盘点自己手里的牌:一篇《应用催化B》,一作;一篇JACS——一作。够了吗?不够。差得远。
她还需要更多。而"更多"不在她自己手里,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韩婧那样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争的人;另一个——她抬起头,看着办公室方向那扇亮着的窗。
另一个在门里面。而那扇门,开不开,怎么开,开多大,取决于她自己的手。
温以宁关掉台灯之前,在记事本的"待争取"一栏里,写下了2018年的三行字:
一、留校。
二、博新。
三、头像。
前两行,是给外人看的规划。
第三行,是她写给自己的暗号。那晚她没有写明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要到几个月之后,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先知道了——一个十二岁的、还在读小学六年级的女孩。
2018年的杏花开的时候,韩婧寄来一箱福建的柚子,托传达室转交"顾老师课题组"。箱子里的柚子分到每个学生手里。温以宁拿了自己那一个,放在工位上,一直放到皮都皱了。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吃。
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用她自己的话说——留着,看着,提个醒。
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做完了全部的工作,然后离开,从此你说这篇文章是谁的,就是谁的。
痕量的杂质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只是在那里,耐心地,改变整炉反应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