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在医院大厅里东张西望的谭兰芳回过头,畏畏缩缩地看着加清,堆出一脸慈爱的笑容:“加清啊!”
加清冷冷地看着谭兰芳,她瞧不起谭兰芳这副样子,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在媳妇面前装作小媳妇,可怜得不得了,好像加清欺负老人。怪不得周小冬说他妈可怜:“做媳妇的时候要听婆婆的,好不容易自己做了婆婆,这年代,媳妇却又不听婆婆的。”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有件事跟你商量下。”加清直奔主题,既不遵儿媳对婆婆嘘寒问暖的礼节,也不守晚辈对长辈尊重的招呼。凭什么遵守!
加清在花坛下站定,问:“周小冬出院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不懂。”
“他要休息一段时间,得有人照料。”
“你说怎么办呢?唉,我不好意思说,你有两个小孩要带,你妈身体又不好……”
加清不耐烦听她罗嗦:“周小冬是你儿子!”
“好的——”谭兰芳也不耐烦,拉长了声调,继而可怜巴巴,“你让我照顾就我照顾,你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加清懒得听谭兰芳狡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周小冬是什么毛病?”话一出口,加清就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当着人家父母的面直接谈病情,不仅残忍,而且卑鄙。但加清忍不住要说,她就想看看谭兰芳绝望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是谭兰芳看加清绝望的样子,一步步地逼迫,把加清逼到绝望的境地,然后露出让加清要抓狂的无赖嘴脸,双手捧在怀里喜滋滋地欣赏加清的绝望。只除了一次,加清让她也绝望了一回,但要实现谭兰芳绝望的代价太大。其实加清知道周小冬没什么大毛病才说出来了,如果真是什么绝症,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绝不会说出来,即使说出来也不会这么直接。
谭兰芳开始抹眼泪。眼泪不多,勉强挤了几滴,跟那次她倚着周小冬回病房后还在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相比差远了。
加清冷脸看了一会儿转过头不看了,她觉得恶心,从这个儿子还在病房躺着的穿得花里胡哨、哭得矫揉造作的脸上看不到绝望、真正的悲痛。
谭兰芳挤不出眼泪了,就使劲擦眼睛,把眼睛擦得通红,擦着擦着,还是露出了无赖的嘴脸:“我年纪大了,你们反正要养我。”
这个自私懒惰的老人,儿子躺在病床上时她竟然担心的是没人给她养老!其实加清应该早就看出她的自私懒惰的。第一次到周小冬家,她看见主屋西侧带灶台的小披屋,好奇那是什么,周小冬说那是他已故几年的爷爷奶奶住的。加清那时就疑惑:他们家晚辈住大房子,让长辈住小披屋,还要老人自己做饭?加清家老人都是住主屋,生病了更要住在一起,便于照顾啊,而且要选通风、阳光好的房间。分开吃饭?怎么可能!加忠华、戴锦凤从来都是热腾腾的饭菜先给老人、小孩,团团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如果老人还没动筷子,哪个小孩子敢无礼先吃!加清那时就应该稍微想一想的,从披屋灶台上残余了几年的稻草灰烬、厚厚的浮尘,想到家庭主妇的懒惰,想到他们家的教养,但她为了维护自己的错误决定,处处偏袒周小冬,为此泯灭了分辨是非的能力!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咎由自取的加清!
加清进了病房,看到了欣喜的周宝宏和欣喜的周小冬。陪护手续很快交接好了。加清掏出早餐给周小冬,她买早餐的时候想起周宝宏和谭兰芳,但是又想起新新呕吐的可怜样子,目光冷了下来。周小冬严格遵守医院的饮食,不吃加清带来的东西。这就是求生欲吧!加清欣慰地拿起早餐,对着手机阅读软件,把自己的那份吃了,把周小冬那份也吃了,放下手机觉得肚子好像有点撑。
中午拿盒饭时,加清才发现周小冬忘了给自己订饭。
“没关系。”加清笑一笑。如果陪护的是周宝宏、谭兰芳他是不会忘记的。
加清直接微信加湉:“帮我订份外卖,酸菜鱼。”
“周小冬不能吃辣的。”
“我吃。”想起早上和谭兰芳的对话以及勾起的那些往事,还是有些憋屈。
“你少吃辣的,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我又不天天吃。”
加清去拿外卖,推开病区的门,周宝宏喊住:“小冬怎么样?”
加清站住了,她眸子一转,看清了等候区齐齐射向自己的不友好的眼光,猜得出周宝宏、谭兰芳又在人群中大肆宣扬她并不具备的种种品质。她目光冰冷,昂起头慢悠悠地说:“还好。”
“好,那我们就放心了!”
加清看都不想再看他们一眼,准备走,这时一个小姑娘站起来,对着周宝宏、谭兰芳深深一鞠躬:“叔叔、阿姨,你们辛苦了!”接着转向加清,那愤怒的样子,好像要对着加清狠狠甩上一巴掌。
有意思!加清眉毛一扬,微微一笑,步履轻快地走了。
拿了外卖,加清打电话给加湉:“怎么这么多,我吃不下。嗳,我今天遇到个傻子……”
“怎么回事?”
加清笑呵呵地把姑娘鞠躬的事说了一遍:“真正辛苦的人才不会向人诉苦呢,他们都没时间诉苦,只想着把事情做好。只有无聊懒惰的人才到处诉苦,闲的呀!”
“你别放在心上。”
“才不放在心上呢,只觉得挺逗的。有那闲工夫跟傻子和懒汉计较,还不如看点书呢,把他们跟看书作比较还玷污书了呢,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坐着休息。”
加清就着阅读软件吃午饭,一边吃一边吐舌头:“真辣!呼呼,真好吃!你要不要也来一块?”把碗端到周小冬面前。
周小冬摇头。
“你按照走廊里的知识锻炼身体,身体早点好起来,我做酸菜鱼给你吃。呼呼,辣死我了!”
周小冬想一想,对加清说:“把床摇高,我坐起来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