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姑娘
山路在晨曦里还弄照着薄雾,她跟在阿妈身后,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竹筐换了新的,阿妈说去县城卖茶要体面些,可她总觉得新筐不如旧筐会喘气——每走一步,篾条都绷得紧紧的,像憋着不说话的嘴。
“茶梗要卖个好价,给你买件新衣服吧。”
阿妈回头看她,她其实对新衣服没有兴趣,只是低头在踢石子。
其实她更想要一包水果糖,村上转学的春妮说过,县城的小卖部门口挂着彩灯,橘子味儿的糖纸能透出太阳的光。
客车的铁皮滚烫,她们两个在最后一排,开着空调的客车,也没有山里舒服。
县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宽很多,宽到对街的人喊话要扯着嗓子。
小姑娘是第一次来县城。
阿妈和茶铺老板讨价还价时,她的眼睛早就飘向了隔壁那间亮晶晶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袋子,有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正在舔一根紫色冰棍,舌尖沾满了霞光一样的颜色。
“阿妈,我想……”她拽了拽阿妈的衣角。
阿妈数钱的手停了一下,从油腻腻的零钱包里摸出两枚硬币:“去吧,买两根冰棍。”
她攥着硬币跑了过去,却停在旁边杂货铺的粗瓷缸前。
里面躺着一把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的,翅膀上粘着廉价的亮片,在日光灯下闪光。春妮头上就戴过这样的发卡,转学时她说:“山里的姑娘也该有一朵会发光的蝴蝶。”
冰棍买成了最便宜的白糖味,剩下的钱买了一只发卡。
阿妈咬了一口冰棍,白糖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傻姑娘,蝴蝶飞不出山沟沟的。”
帮她把发卡别在了辫梢上,塑料的蝴蝶在风里颤巍巍的,像第一次学飞的幼虫。
娘俩逛了半天,小县城也就走完了。
准备回去的时候,阿妈在小卖部买了一袋糖果,不全是水果糖。
回家的客车上,她靠着阿妈的肩膀睡去。梦里那只蝴蝶发卡真的飞了起来,翅膀上沾着橘子味的光,领着满山的萤火虫去找那根没吃完的冰棍。
糖果放在书包里,而新买的雪花膏瓶子正挨着它,两种气味慢慢混在一起,一个守着山的旧梦,一个替她藏住了进城那天的太阳。
山里的小姑娘,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