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北方小镇。小镇只有一条十字街,从整个镇上穿过也就十几分钟。再往前四周全是满目的郁郁葱葱的稻田。
和小镇的平凡所不同的是,我的父母是小镇上相对比较出众的人物。他们十几岁参加工作做了老师,爸爸后来做了校长。所以不管何时从街上走过,每家每户都会恭敬的出来迎上一句问候。
上小学时,家住在学校里。那时候交通也不方便,信息也不发达,爸妈工作很忙,我所有儿时的记忆都留在学校那个宽宽的长满了杂草的操场上。学校在一座高高的山的半山腰,四周环绕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流。大门处修了一条长长的泥巴路直通大街。漫山遍野的曼陀罗花和渠道上满目的小雏菊是童年最美的记忆。
孩时的懵懂是什么?我几乎从来没有单独出过学校大门。大铁门之于我的神圣,30年后依然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每天放学后,班上的同学会在操场站路队,结伴回家。我常常眼巴巴的躲在操场后,目送着他们到大铁门外。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离开,大铁门“哐铛”被门卫老爷爷上了锁,也彻底关住了我想走出门外的念头。
那时候家里住的是学校的两间平房,半间客厅,半间爸妈的卧室,还有一间隔开是我和哥哥的床。厨房在门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是另外一栋矮房子。每天妈妈做好饭菜,我会帮她端回客厅。最爱下雨天,雨滴顺着屋檐淅淅沥沥,妈妈会伴随一句叮嘱:别把菜滴上雨啦!而我和哥哥会低下头把菜盘子护住,却也常常因此洒了汤。
我的妈妈是一个心地善良、坚强倔强,脾气却不太好的人。这些年亲子关系越来越被关注和推崇。我从不相信一个人的性格是天生的。她的性格当然是原生家庭所致。外婆当年出生贫苦,嫁给了一个家里条件还不错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后,一直没有再生育。她的婆婆便开始虐待她,直至把她和孩子赶出家门。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说呢?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难过。妈妈出生在自然灾害的那几年,外婆无奈,为了生存带着她改嫁到了现在的外公家。一个带着拖油瓶儿的二婚的女人,在新婆家的地位也可想而知了。婆婆继续作恶,好在外公对外婆和妈妈不错。
外婆一直是我最爱和最崇拜的人。她聪明能干、勤劳勇敢,我每次去她家,她总能从玻璃衣柜里变出山楂糕、芝麻片等等甜甜的零食。冬天的夜晚,她把我冰凉凉的脚放在她软软的肚皮上捂着。夏天的夜晚,她不睡觉,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一直帮我扇扇子到很晚很晚。在那样一个饭都吃不上嘴的年代,她咬紧牙关一直供妈妈上学到高中毕业。她会给我做好看的衣服,她收养了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谁家有个鸡毛蒜皮的事或者邻里之间的矛盾都会第一时间来找她诉衷肠。
妈妈当然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的学习成绩很好,学会了开汽车、开火车等等技能。毕业后,她的理想是去城里开车,并且已经找到了工作,可是外公外婆四处托人让她回来镇上做了一名小学老师。
小学时,爸爸在教委工作,总是早出晚归。爸爸每晚回来进了学校大门,会把自行车的铃铛摇的叮当响。每次听到铃声,我总是放下手里的作业飞奔出去。妈妈白天上课,照顾我和哥哥,晚上还要去大办公室集体办公,着实辛苦。她对我和哥哥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那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趁着她去办公室的时候,和小伙伴儿们一起在长满杂草的操场上玩耍。学校老师的孩子大约有二十多个,晚上我们一起在操场做游戏,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聊梦想。
每年暑假是最难熬的日子,同学们放假了,学校里的孩子很多回了老家,爸妈也放假在家,随时被他们紧盯着。有一个中午,家里的大人午睡后,邻居家的孩子偷偷跑过来叫我和哥哥出去玩。我们一起五个孩子蹑手蹑脚的溜出了家门。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离开爸妈的视线那么久吧!我们相约一起去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家里。
那一天,看门的老爷爷第一次失了手,大铁锁的链条垂头丧气的低着头,我居然惊奇地发现那把锁的锁扣没有锁上。我们悄悄地把锁链打开,把大铁门拉开一条细细的足够一个人穿过的缝隙,排着队溜了出去。对,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爸妈的看护下走出这座禁锢的大门。我们手拉手往同学家走。我们顺着大门旁的小路往学校后山走,先是一个多小时爬到了山顶。这是我第一次走这条路,其实心里也并不知道去往同学家的路在哪里,只是有个大概的方向。天气真热呀!明晃晃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知了拼命的叫着,伴着山里不知名的鸟儿虫儿叫声,当时的心里只有自由的快乐。
我以为到达山顶后就是胜利了,爬上去小伙伴儿们全都傻了眼。山顶后依然是绵延起伏看不到尽头的山路,满山的曼陀罗花,沿路也有满山的坟墓。孩子的胆量是难以低估的。我们继续沿着小路一直走,又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翻过另一座山到了一条约三米宽的沟渠。渠道里的水不深,能看见底,应该是到膝盖的位置。我们脱下鞋子,把鞋带系起来绑在脖子上就下了河。这是我第一次下水,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哥哥拉着我的手,我慢慢的挪动步子。小伙伴儿们结伴过了河,哥哥到了岸边,我还在河中央。这时,突然感觉水越来越深,淹没了我整个屁股。哥哥大叫一声:“快点,上面水库放水了,赶紧上来。”说完小伙伴儿们全都过来,一把把我拉了上去。等我一屁股坐上去,轰隆隆的水声接踵而来。然而当时的我,懵懂.、愚蠢到心里并没有对河水的敬畏,也没有对淹没的恐惧。
过了河,我们又穿过了一大片农田,才看到一个小村庄。找人打听了下同学的家,绕过一个大大的燕塘,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玩儿,是来不及了,趁着天黑又要赶紧往家回。
那一天过后,我不再羡慕住在学校外的同学们了。我知道了,他们放学要走路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家。我知道了,有的同学回家要翻几座山,有的同学回家要趟几条河。我知道了,为什么冬天的下午,老师会让他们提前放学。我知道了,为什么下雪的天气,他们来学校来的那么晚。我知道了,为什么我的妈妈从不允许我踏出学校的大门。
我的童年就是这么简单的幸福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