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竹|人与佛

两个星期后,龙觅武带着龙宇回到了中国。

他没有回红河,也没有回尕丁寺。他直接去了百色。

在飞往中国的飞机上,龙觅武把一切都告诉了龙宇——他是缉毒警察,多年来一直在贩毒集团内部卧底。他的任务没有完成。葛天雄还活着,那条用竹子运输毒品的产业链还在运转。

龙宇安静地听完了父亲的话,然后问了一句话:“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把它做完?”

龙觅武看着儿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忽然想起了在尕丁寺的石洞里,他教这个孩子打拳的情景。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藏着一团火。

“做完之后呢?”龙觅武问。

“去找妈妈。”龙宇毫不犹豫地回答。

于是他们回到了百色。

龙觅武通过组织重新建立了与贩毒集团的联络渠道。葛天雄在雅山居事件之后一直深居简出,但他的生意没有停。竹海的竹子照常被砍伐、打包、装船——只是每一根竹子里都藏着比以往更隐蔽、更精纯的冰毒。

道爷是这条产业链上的一个环节。他的竹行负责把竹子从产地运到码头,每运一批,他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运输费。但他不知道竹子里藏着什么——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去知道。

当龙觅武再次出现在道爷的码头上时,道爷正在指挥工人装船。他看到龙觅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将他领到码头边一间安静的小屋里。

“上次你救我,我欠你一条命。”道爷开门见山,“但我劝你别再查了,查下去你会死。我这条命差点都没了,你也看到了。”

“我不会死。”龙觅武说,“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一批货,我要你帮我装一个东西上去——一个定位追踪器。”

道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点燃一根烟,抽了半根,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桌子上。

“我有个条件。这事完了之后,我得走。”

“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道爷的嘴唇在发抖,“这个地方,我已经待够了。”

龙觅武点了点头,向他伸出手。道爷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和他的一样粗糙,沾过血,也救过命。

三天后的夜里,葛天雄最大的一批货从竹海装船出发。二十艘摆渡船,每艘船上载着五十捆毛竹。每一捆毛竹的竹节都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密封好的冰毒。这批货的目的地是境外,一旦抵达,价值将超过一亿美金。

葛天雄亲自来到码头监督装船。他站在码头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在他身后站着四个保镖,腰间都别着枪。

他不知道的是,在第一批毛竹装船的同时,一颗黄豆大小的定位追踪器,已经被道爷悄悄塞进了其中一捆竹子的竹节里。那颗追踪器每隔三十秒就会发送一次坐标信号,信号直接传输到省公安厅缉毒总队。

凌晨两点,最后一艘船也驶离了码头。

葛天雄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有人混进来了。”他对身边的保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冷,“查清楚是谁,不留活口。”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龙觅武正在通过耳麦接收指挥中心的信息。二十艘摆渡船的航向已经被锁定,沿途的拦截警力已经部署完毕。只要这批货被截获,葛天雄的整个毒品网络将被连根拔起。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麦里传来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声音。

“有不明人员接近你所在的位置。重复,有不明人员接近。请立即撤离。请立即撤离。”

龙觅武转过身,看到四个黑影正在朝他走来。他们的步伐整齐而迅速,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人。那是葛天雄的私人保镖,每一个都配着自动武器。

龙觅武做出了一个在那一瞬间就决定了的判断。他不能跑,跑了葛天雄就会起疑,今晚的全部行动就会功亏一篑。但他也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他会在几分钟之内死在这码头上。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往河的方向走去,同时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我已经暴露了。但是那批货的坐标继续追踪,不要管我。重复,不要管我,按原计划拦截。”

然后他扯掉了耳麦,将它扔进了水里。

四个保镖已经发现了他。他们加快速度,呈扇形包抄过来。龙觅武开始跑。子弹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打在他身后的集装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冲下码头的斜坡,沿着河岸往竹海的方向跑去。河水在黑暗中发出冷冷的光。他能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突然,一声更响的枪响在夜空中炸开。龙觅武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然后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那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从肩胛骨下方射入,穿过胸腔,从前胸穿出。

他趴在地上,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嘴唇边涌出温热的液体。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奇怪的漏气声,像一只被戳破的风箱。

脚步声越来越近。

“补一枪。”有人说。

“等等。”另一个声音说,“看看他是谁。”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翻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在他脸上。龙觅武眯着眼睛,借着光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是葛天雄。

“龙觅武。”葛天雄的声音很平淡,像在确认一份文件上的名字,“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只是没想到是你。”

龙觅武想说话,但一张嘴,一股腥甜的血就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没有力气了,但他努力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在笑。

葛天雄皱起了眉:“你笑什么?”

“笑你。”龙觅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船,已经被锁定了。你跑不掉了。”

葛天雄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掏出手枪,对准龙觅武的额头,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警灯。十几艘警用快艇同时出现在水面上,强烈的探照灯照亮了整条河面。头顶响起了直升机的轰鸣声。码头上,无数辆警车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码头团团包围。

有人在用扩音器喊话:“葛天雄,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重复,立即放下武器。”

葛天雄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被截停的货船,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龙觅武。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但一颗子弹快了他一步。

那是一颗从狙击手枪膛里射出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葛天雄握枪的手腕。手枪掉在地上,葛天雄发出一声惨叫。他的保镖们见状,纷纷举枪要还击,但狙击手一枪一个,将他们全部击倒在地。

葛天雄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腕,看向倒在地上的龙觅武,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龙觅武已经看不清葛天雄的脸了。他的视线在变黑,但他能感到身体在变冷。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摸到了一个东西——它从衣兜里滑了出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是辛桐妻子写给女儿的信。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想起了很多人。他想起了龙宇,那个在寺院里沉默寡言的小男孩,跟他练拳时从来不喊累,分开时从来不哭,但在山洞里认出他的那一刻,抱着他嚎啕大哭。他想起了陈婷——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中缅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她穿着当地女人的衣服,说着当地女人的话,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人和他一样,眼睛里藏着无法言说的过去。他们相爱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来历,因为他也一样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两个在假名字里生活的人,给了彼此最真的一颗心。

最后的画面,是她的脸。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在仰光酒店的大堂里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笑。那是他和她的最后一面,他要去执行一个她不能知道的任务。他以为还有机会再见。

他攥着那封信,心里默念着陈婷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警笛声和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在红河的上空久久回荡。而那封信,那张一个死去母亲写给十八岁女儿的信纸,在龙觅武的掌心里,被风吹干的血浸染成了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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