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确定性的记忆中,岳女士一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有3次:在我小的只记得医院的香蕉很好吃的年纪,在北京医院看很复杂的心脏病;等我可以陪她一起出远门的时候,拉着我去北京的工地看爸爸,大家围着一口锅吃饭;在我更大一点以后,一起坐火车和大巴去天津市里看她的姑姑,第一次吃鱼干、在大巴车上买了很好吃的橘子,在她的姑姑家第一次吃到甜面包。我所有关于这些路的记忆,都与吃的相关。
岳女士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我认真查阅了那年发生的事:欣欣向荣的开展经济建设、长江发生了特大洪水。好像她的生活一般,一面用尽全力为家人创造更好的条件,一面又不断迎接老天给的挑战。她的一生是那个年代众多农村女性平凡的一生,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帮着父母照顾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对最小的弟弟和妹妹极尽宠爱,甚至在弟弟上大学以后,还用自己不多的生活费去资助。当时除了对自己弟妹的亲情以外,她应该也是期待他们能替自己完成未竟的学业,谋得一个好出路,离开一辈子只能靠节衣缩食养儿育女的生活,获得更多生活的自主。
在我记事开始,就跟奶奶在一张土炕上长大,所以对她远不如对奶奶亲近。据奶奶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晚上贪睡将奶瓶塞到了我的耳朵里,哭声把爸爸吵醒,打了她一巴掌才拯救我于水火。于是那时候,我更加找到了不亲近她的理由——粗枝大叶对我不够好。再加上另外一个理由——非常抠门,需要我哭闹很久才会给零花钱,而奶奶和姑姑们总是能给我惊喜。我想当时,她应该也是会伤心的吧,只是粗枝大叶的是我,并没有发现背后包含了那么多的辛酸。
岳女士是个非常不修边幅的人,她的头发总是爸爸用老掉牙的推头器和剪刀随便剪剪,和年轻时照的那张梳辫子的照片相比,不注意形象到了极致。她是个审美很差的人,自己大多数衣服,都是二舅妈也就是她的弟媳从广州那个很高级的地方寄过来的,花里胡哨而又和她格格不入。从我会走路开始,就不断给我做笨重的棉鞋,为我的运动会买最廉价的白球鞋和花裤子,儿童节让我穿二舅妈浮夸的大裙子。我很不理解这样的审美怎么能做好一个母亲,跟她发脾气边哭边说着不穿,但是她发起火来总是非常吓人,最后也以我的挨打而告终。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形象,每次开家长会和成绩单签字,我总希望是爸爸帮我出面。爸爸写的字比她好看,爸爸长得更高大,爸爸看起来更体面一点。我小小年纪学会了以形象为标准衡量一个人,但却少了对她的一份理解。
岳女士很能吃苦,走街串巷从事的职业五花八门。她年轻的时候跟着爸爸骑自行车换换豆子,在大家都很贫穷的年代,将换来的豆子摆满土炕,一家人吃完晚饭一直挑到深夜,将过滤完的红豆绿豆,卖个更好的价钱。到后来家里买了一辆倒过多手的农用三轮车,她就坐在车上走街串巷换西瓜。夏天最热的季节里,他们在邻村敞开嗓子吆喝,回到家里总是带着重重的汗味儿,那是我对妈妈味道最原始的记忆,也给我不愿意太靠近她更多的理由。她和爸爸把家里的房子打通养上百只鸡,让我把未发育好的软壳蛋吃到吐,用烧红的铁板给鸡烫嘴防止打架,到现在那糊焦的味道仍深入脑海。她将孕期的绵羊放在屋里保暖,让整个屋子睡觉都充满了羊骚味,进去之后浓烈的味道浸入衣服经久不去。而她自己因为冬天放羊,手上总是带着一层厚厚的冻疮,老姨问为什么不带好手套,她就是一笑:“不疼”,其实是连一双保暖的皮手套都不舍得买。
有段时间的冬天,爸爸用棉被盖着大棚里的蔬菜去卖,每天早上我都可以和爸爸享受加了西红柿的水煮挂面,但是多年后我才想起来,她每次都只做了两碗。大概是因为冬天的西红柿真的很贵,贵到只要有个人少吃一口,就可以多1块钱的收入,而那个人是她。冬天的农村缺少佐菜,她会按块买小卖部的腐乳,回来分给我和爸爸吃,但奇怪的是:我记得很多事,唯独不记得她那个时候吃的是什么。有人说小孩子的世界是五光十色的,我的童年充满各种味道,味道的背后是她挑起生活重担的剪影,是她给我带来好生活所做的最大努力。
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岳女士的心脏病病症,只记得小学放假她躺在床上不断的出长气。虽然经常和她闹矛盾,但是那一刻我是害怕的,轻手轻脚的坐在院子里听屋里的动静,看着爸爸不断去给她量血压。奶奶经常说,家里赚的钱都给了你妈妈治病,根本填不上这样的一个窟窿。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她是不是曾经听过这样的抱怨,也不知道她自己选择过更清苦的生活、给我和爸爸创造更多的饮食条件,是不是跟自己的身体也是相关的。她没有办法选择更健康的体魄,选择让自己吃苦来弥补这个家对她的付出,选择用最抠门的方式节省出更多的钱,为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当一个人能利用的资源少得可怜时,消耗自己是最后的资本。
虽然是独生女,我上初中就理解家里的不富裕,每天在小屋拼命看书学习,而学习也未曾辜负我,每个学期都以年级第一的身份站上领奖台,村头学校广播响起的时候,我是全家最大的骄傲,她和爸爸会接受全村人的恭维。那时候的她,总是故作谦逊,说“她还得继续努力啊”,只是说话的语调都带着控制不住的亢奋。那些年夏天的夜里,岳女士经常悄无声息的走进我的小屋,递上一瓶冰冰凉的汽水。那是她在一个个炎热的晚上,一个人走到村头的小卖部,挑到最凉的一瓶汽水给我的奖励,3毛钱可以买6张写作业的白纸,她选择了在那个虫鸣的夏夜,给女儿一份惊喜。而她自己总是说太甜不好喝,妈妈的谎言拙劣而朴实,但我选择了相信。
重点高中如愿录取了我,低廉的学费也省去了爸爸打算卖粮食凑学费的担忧,可她却在吃饭的时候掉了眼泪。奶奶笑话她不经事,她只是说了一句“从来没有离开家的孩子,住校半个月吃不好怎么办”。其实重点高中的食堂,远比家里可以提供的饭菜丰富的多,只是孩子脱离了自己能照看的范围,不确定性的担忧一下子充满了她的想象。两点一线高压的学习,最终突发急性胃炎在高三冲刺期找上了我,那是我第一次很依赖她,课间休息借用同学的小灵通给她边打电话边哭。当天她花了3块钱带着家里刚炖好的鸡坐车到县城终点站,又步行3公里走到我的学校,守在校门口等我下课。看着我一口一口的吃掉鸡肉,她很开心的露出自己缺了一颗的门牙。不停跟我说“什么也不要想,考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回家跟妈妈作伴”。其实最希望我考好的就是她,她经常说“以后考大学,去找你二舅”,在她心里,二弟能在大城市过最好的生活,自己的女儿能考上跟二弟一样的大学,就代表摆脱她一样的生活,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过她能想象的最好生活。
高考结束的暑假我好像丢失了全部记忆,只剩下姥姥忌日那天,连二姨家里沙发椅的颜色都刻在脑子里。农历七月十五在民间是个非常不吉的日子,奶奶后来反复跟我说,你妈妈从不会那么早出门,一定是姥姥在叫她,这是她的命。是不是她的命我不知道,只是到现在都记得我守在太平间门外,姑姑出来脸色难看的拉着我要走。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家塌掉了,我曾经不愿意亲近、抠门且脾气不好的岳女士在自己母亲忌日那天去找了她的妈妈,吝啬与我的最后一面。夏天的太阳很毒,她那只因心脏不好略显肥胖的手却彻骨冰凉。岳女士穿着最平常的一件衣服、带着车祸的面目全非,彻底抛弃了18岁的女儿。那刚刚买下来、许诺要送我上大学穿的新衣服,只能以另一种形式陪伴着她化为尘土。原来她要走的路竟然这么短,只过了人生的49年,一定是我太过于任性,任性到她认为女儿可以自己走向未来的年纪,撒手人寰。很多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反复说着幸好在我高考之后出的事情,不然影响孩子发挥更加严重。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人的离开有宿命的话,岳女士最后一次努力在不给女儿带来负担的时候,离开了她也所有不甘的世界。也许是生平已经走了太远的路,这么近的一次旅途,她竟走到了终点。
一部电视剧里曾说,妈妈也是妈妈的女儿,也是女儿的母亲。18岁那年我得知我是出生三天后由奶奶从亲戚家抱到妈妈怀里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原来悲痛是可以让人失去所有触感。岳女士是家里的长女,是她妈妈最懂事的女儿,在自己31岁的一天,突然遇到了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哇哇大哭的女儿,性格强势的婆婆帮她选了孩子,从此以后操心18年。没人问过她20几岁流产时是否伤心,也难以想象她用怎样强大的内心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身体不好和没能给家里带来一个孩子成为她多年的软肋,她用自己极尽所能的吃苦方式,为这个家持续付出。
知晓我身世的朋友更多的对我表达心疼,但是我的心痛却来自于这么多年将一切背负在自己身上的岳女士。她是最普通的一位农民的妻子,勤俭持家的同时接受病痛的折磨。她的世界观简单直接,倾尽所有给亲人一切。一转眼岳女士已经离开我17年,但我依然会为读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泪流满面,脆弱到不敢读出下一句。有人曾说我的生活就是一部奋斗史,凭一己之力证明如何跨越阶层。但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是岳女士的期待和我的抱憾终身,才让自己披荆斩棘,希望成为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人,同时以最大的善意温暖这个世界。
延续妈妈的路,温暖而自信地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