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总习惯于以一抹镜像破题。
江面掠过的凉风，裹挟着独有的微咸湿意，如指尖划过琴键般掠过发梢。在玻璃镜面的浮光掠影中，一座蜃景之城缓缓浮现。凭栏俯瞰，看那影子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又在灯火中反复重塑。
那是无数光影重叠出的虚像，亦或是某段被精密计算出的思绪？细究之下，生活似乎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环形赛道。我们在这固定的轨迹里回环往复，疲惫地刷着单调的圈数。相同的话语在唇齿间磨损，久而之，最初的趣事风干为常事，常事颓败为乏事，最终，乏事堆积成令人窒息的烦事。
破局的关键，唯在一个“变”字。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言极是，但在谈论改变之前，我想先聊聊“不变”。试想，若一个人日复一日对你重复相同的要求，甚至语调都分秒不差，那种窒息感便会如潮水般将你淹没。你会爆发，会嘶吼：“我又不是聋子，我听得见！”
可悲哀之处在于，无论你是否失聪，那种执着的重复往往是徒劳的。假使真是聋子，千万遍的叮咛也不过是撞在墙上的虚空；若是听者有心，一遍便已足够。那多出来的、近乎自虐的执着，本该在某个时刻被优雅地放下。
“以上，仅是一点微末的见解。”屏幕上的剪影注视着这段文字，空气寂静了半分钟。屏幕之外的现实，与屏幕之内的模拟，在这一刻发生了诡谲的重叠。“现在，开始播放《Courage to Change》。”
当旋律破土而出时，舞台的轮廓在现实的边缘自然显现。那个人——那个方才还在江边凭栏远眺的人——此刻竟穿行在密集的鼓点中，指尖拨动着钢琴那冰冷而坚韧的弦。台下，是层层叠叠、空空荡荡的座椅，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所以，终究是我错了。”他苦笑着，“人生本就是由无数枯燥的重复构筑的，改变，太难了。”
“不，并非如此。”
他猛地将手机掼在地上。屏幕在触地的一瞬骤然崩裂，一道刺眼的绿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如藤蔓般迅速蔓延至舞台中央。粉线、白线、彩色的数据流纵横交错，织就一张流光溢彩的网，将他的身躯缓缓托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摔碎的手机背面，竟奇迹般地生出一块透明的新屏，透出苍劲的两个字：勇气。
“Have I the courage to change / Have I the courage to change...”舞台终于响彻了。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屏幕上，神情淡漠且永恒。在0与1的逻辑里，数字是永生的。而方才那个在江边感慨、在舞台挣扎的灵魂，不过是这串数字中溢出的一场幻梦。
“不，不对！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在光网中挣扎，试图冲破这层名为“数字”的膜，“没有电，数字算什么活物？”“
不，你不懂。”屏幕里的影子轻声回应，“没有电，人也活不了。但这关键，从来不在电。”“不在电？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那到底是什么？”
“你看，你还是改不掉重复的毛病。”屏幕里的影子笑了，带着一种悲悯的智慧，“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改变吗？你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确定，却在试图确认世界的真相。”
“改变太难了……那需要剥离皮肉的勇气。”
“数字啊，”他近乎哀求地低喃，“你教教他罢。”
“哦？”
“我们无可挽回地走向改变，只是你习惯了低头，未曾察觉这种细微的位移。你以为那是幻觉，其实那是唯一的真实。”
“那就和我小时候说的一样？”他愣住了。
“你小时候理解这句话吗？你小时候的理解，和现在这一刻的刻骨铭心，难道是一样的吗？”
他沉默了。脚下的彩色线条开始褪去绚烂的火光，逐渐凝固成坚实的阶梯。他低头看去，发现碎裂的屏幕并不是毁灭，而是某种外壳的崩塌。他步下舞台，推开了剧院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门外不再是那个重复的赛道，而是一片未曾构图的荒原。他从兜里掏出那部满是裂痕的手机，调焦，按下了快门。镜头里，不仅有旧城的浮光，还有那道横跨在数字与现实之间、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微光。
改变不需要颠覆世界，只需在重复的变奏中，按下一枚新的琴键。那一刻，风的味道变了。他分不清自己是走出了屏幕，还是进入了一场更宏大的幻觉。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看见在那荒原的尽头，正盛放着一簇不被代码定义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出一种名为“生机”的、极其真实的节拍。他笑了。无论这世界是0与1构筑的，还是血与肉组成的，此刻指尖传来的微凉快门声，和心底那声迟来的轰鸣，都是他赠予这个宇宙最诚挚的改变。“原来，变奏之后，才是乐章的开始。”他迈开步子，走向那片璀璨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