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开门做生意。我第一次知道，一间饭店要开起来，有那么多事。
先把桌椅擦一遍。桌子是圆的，上面铺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布上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印，要用抹布绕着圈擦，擦到手指按上去不留印子。然后扫地。然后把门口的稻草垫子拿出去抖，抖出半斤灰，灰在光里飘，飘得我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去后厨洗菜，菜叶要一片一片掰开，掰开以后里面全是沙，得在水里涮三遍。然后烧水，把一摞碗碟烫一遍，烫完了立在架子上控水，架子下面垫着一块发黄的布。
“你以前干过？”泽宇蹲在门口，一边擦地一边抬头问。
“没有。”我说。
“那你擦得挺像样。”
“我妈以前开小卖部。”我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水哗哗地流下去，“我小时候就蹲在柜台后面，看也看会了。”
“你妈现在呢？”
“……”我把抹布搭在桶沿上，站起来重新洗了一遍手。
“不知道。”我说。泽宇没有再问。这是我们之间很默契的一件事。他从来不问我不想说的，我也从来不问他的。
＊
十一点，第一位客人来了。一个老头，佝偻着背，进门以后不说话，径直坐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用一块蓝布裹着，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
“吃点什么？”我拿着菜单过去。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随便。”
“……我们这儿有面，有饭，有炒菜。”
“随便。”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问云在里面冲我点了点头。我端了一碗面出来。
他吃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吸完一根，停一下，再吸下一根。中间有两次，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飞艇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吃。吃完了，他从布包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一句话都没有。
我把钱收起来，回头对问云说：“这些客人怎么都这样？”
“哪样？”
“不说话。”
“他们说话。”问云说，“只是不跟你说。”
＊
中午的时候来了六个人。一起进来的，穿着一样的深色衣服，头发都剪得很短，坐下以后，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老板。”他朝柜台喊，“六碗面。”
“好。”
“再要一壶热水。”
“有。”我端水上桌的时候，看见那本书的封面。我停了一下。封面上画着一层一层的云，云的最上面，有一小片金色。
“这是什么书？”我问。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把书翻过来，指了指封面下方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我依然看不懂。
“讲云的。”他说。
“云？”
“嗯。”他把书合上，倒了一杯热水，“这里面的人，都想上天。”
“上天？”
“上到云上面去。”他说，“一层一层往上，穿过所有的云，就能到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有太阳的地方。”我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有人上去过吗？”
“没有。”他说，“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他把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因为过不去。”他说，“你往上飞，云就跟你作对。你飞得越高，它就越厚。到最后那层，你连方向都会忘掉。”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想上去？”他没有回答。他把书推到桌子中间，那六个人都低头看着那本书，像在看一本经。
“面来了。”问云从后厨出来，端着托盘。我把水放下，退到一边。那六个人吃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
＊
一直到中午休业，我们才有时间坐下来。“电脑。”泽宇说，“这店里有没有电脑？”
问云从柜台下面拖出一台。很旧的笔记本，厚得像一块砖，外壳上有一块磕掉的角。她把它放在桌上，插上电，按了开机键。风扇响起来，像要起飞。屏幕亮了。
“能上网吗？”我问。
“能。”她说，“我昨天试过。”
我凑过去看。浏览器打开了，首页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搜索引擎，蓝白配色，中间一个输入框。我敲了四个字：这是什么地方。回车。转了两秒，出来一行字。【未找到相关结果。】
我换了一个：如何回到原来的世界。【未找到相关结果。】
“换我来。”泽宇把我挤开，“你这样问肯定问不出来。”他敲：回去的方法。
【未找到相关结果。】他敲：世界地图。出来一张图。图上是一片灰白的、没有边界的形状，中间有一个小点，标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我依然看不懂。
“这就完了？”泽宇盯着屏幕，“就一张图？”
“往下翻。”我说。他往下翻。
下面有新闻。是真的新闻，有标题，有日期，有配图。日期那一栏的数字我勉强能认，是阿拉伯数字，可是月份和年份的排法跟我们的不一样。第一条。【昨夜，城西第三区降下黑雨，持续约四十分钟。目击者称雨滴呈纯黑色，落地后不渗入土壤，而是沿地表缓慢蔓延。接触者出现呼吸困难、皮肤发暗等症状。市政已封锁该区域。】
配图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地面。地面上有一大片黑的、像是洒出来的墨一样的东西，边缘很黏，翘起来一点。
“黑雨？”泽宇皱眉，“雨还能是黑的？”
“往下看。”第二条。
【云顶集团宣布完成本季度第七次地皮收购，涉及城东、城北共四处地块。集团发言人称，此次收购系为扩大现有生产线，与传言中的“越云计划”无关。】配图是一栋大楼。楼很高，玻璃幕墙，楼顶上有四个字，我依然看不懂。
“云顶集团。”泽宇念了一遍，“收购这么多地皮干嘛？”
“盖厂。”
“盖厂要这么大地方？”
“也许不是盖厂。”
“那是什么？”我往下翻。第三条。
【第八十七次越云尝试宣告失败。“白鲸号”于第二层云下失去联络，船上九人无一生还。这是自“白羊号”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尝试。】
“白羊号。”我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什么？”
“你看这个。”泽宇凑过来。
“白羊号。”他也愣住了，“跟那本书一样。”
“嗯。”
“那本书里，船长是成功了的。”
“是。”
“这里说，‘自白羊号之后’。”他抬头看我，“意思是这里也有一个白羊号？”
我没有回答。我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短，不到一百个字。没有配图，没有细节，没有后续。就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角落里的、不再重要的消息。
“你们在看什么？”问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后厨出来，放在桌上。
“没什么。”我说。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弯下腰看屏幕。我把那条新闻关掉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关掉。那一瞬间我只是觉得，不该让她看见“九人无一生还”这几个字。
“找到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我说，“全是些没关系的东西。”
“哦。”她在旁边坐下，拿了一块苹果，慢慢地咬。
＊
下午照常开门。客人比中午多。有两个赶路的、三个喝酒的、一个进来坐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点、最后又走了的。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进来，孩子一直在哭，她一边拍一边说“马上好马上好”，最后只点了一碗白饭，就着店里免费的咸菜吃完了。
我一直想着那条新闻。切菜的时候想，端盘子的时候想，洗碗的时候还在想。
“白羊号”。九个人。生还。
晚上收工以后，我们三个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我把下午看到的东西跟他们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找到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泽宇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也不能说没用。”我说，“黑雨、收购地皮、八十七次越云尝试。这些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有人在想办法往上走。”
问云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一个圆，圆里面有几条线，像一层一层的云。
“问云。”
“嗯？”
“你在想什么？”她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我们能不能也上去。”我和泽宇对视了一眼。
“上去干嘛？”泽宇说，“上面又没人。”
“上面有太阳。”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上面有个超市”。
“太阳有什么用？”泽宇说，“我们要回去。”
“你记得那本书吗？”问云说。
“记得。”
“那本书里，山谷很多年没有太阳，所以人都不说话。”她说，“后来太阳回来了，山谷就活了。”
“那是故事。”
“这里也是故事。”她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里也很多年没有太阳。”窗外一片黑。最下面那层云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红，像锅底。
“可是太阳跟回去有什么关系？”泽宇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太阳是很重要的东西。”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
＊
那天晚上，我翻钱包，忽然想起来，背包的侧兜里还塞着一个不属于我的东西。钱包是棕色的，皮的，拉链有一点点涩。我拉开，里面的东西很整齐：几张纸币，一张卡，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名片。上面的字我看不懂，可有两行东西我看得懂。一行是数字，长长的一串，中间用两条短线隔开。另一行是几个我勉强能认出来的符号，看起来像“26”。
名片背面，用笔写着几个字。那字迹很潦草，很急，写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拉着长长的尾巴。
“泽宇。”
“嗯。”
“你看这个。”我把名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串数字。
“这是个电话号码吧。”
“像。”他坐直了，“你要打？”
“你有别的办法吗？”
“这是别人的电话。”他说，“你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捡了你的钱包’？”
“就是这个意思。”
＊
柜台下面有一台电话。老式的，米白色，按键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我拿起听筒，听筒很凉。数字键上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对着名片，一个一个按下去。
“嘟——”
“嘟——”
“嘟——”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正想挂掉。
“喂？”
那边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喂，你好。”我说，“请问……你昨天是不是丢了一个钱包？”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什么？”
“钱包。”我说，“棕色的，皮的，扣子上有一根断了的绳子。”沉默。两秒钟。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一下变了，“你在哪儿捡到的？”
“一个岔路口。你抱着一沓资料，跑得很快，撞了我们。”
“啊——”她拉长了声音，像想起来了，“是你们！帮我捡纸的那两个！”
“对。”
“天啊。”她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那个钱包里有一张卡，那张卡很重要。我现在脱不开身，真的脱不开。你能送过来吗？我付你跑腿费。”
“不用跑腿费。”我说，“你给个地址就行。”
“你等一下。”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城中心，云枢大道，白塔写字楼。”她念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二十六层。你上来就行，跟门卫说找小陈。”
“哪个陈？”
“耳东陈。”她说，“我叫小陈。”
“好。”
“真的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真的。我今天快疯了。”
“不客气。”
“明天下午吧。”她说，“上午我不在。”
“行。”
“那明天见。”
“明天见。”我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泽宇凑过来。
“明天下午。”我说，“城中心，白塔写字楼，二十六层。”
“二十六层？”他吹了一声口哨，“这女的是干嘛的？”
“不知道。”
“听着像有钱人。”
“不像。”我说，“有钱人不会自己抱着一沓资料在马路上跑。”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三点多就起来了。因为问云说，菜市场最好的菜是四点亮灯的，五点就被人挑完了。
“你每次都这么早？”我打着哈欠问。
“嗯。”
“一个人？”
“嗯。”
“现在不是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们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边还没有一点颜色。路上没有人，荒草上的露水很重，走过去，裤脚全湿了。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走了二十分钟，进了镇子。
镇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路的蜡烛。
“往哪儿走？”泽宇问。
“先买菜。”问云说。
“然后呢？”
“然后，”我把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串数字，“我们去找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