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河
河在很久之前的时候,并不是一个统称,而是一个特指,指的是黄河。“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绝非灌的淮河、湄公河或者幼发拉底河。
而在我故乡的世界里,河也特指一条河,它从水库匣口向下,向北穿过铁路桥,再向东经过几座窄窄的小桥。河水清澈见底,缓缓东流,倾听着村里的一切声响。很久很久之前,我都是直呼她作“河”,很久很久之后,我知道她其实有一个村姑一般的名字,叫渔池河。我不愿这么叫,只要是在丈岭,我想我还会叫她“河”。然而自从知道她叫渔池河之后,就再也没有到过丈岭这座小镇,再也没有见过这条河。
有时候真是很想念。在石渠河岸,只是在岸上远远地看着水面,潍河则是长大以后的事情。只有这条河,是真正在她怀里玩耍,真正亲近过的河,她才是那条承载了我童年的河。这是我记录的最后一条河,或许她真的是最小的,但在我的世界里,她是最大的、最有分量的那一条。

“走,下河。”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接下来是我能想到的最暖的画面:五十来岁的干练的奶奶提着一桶衣服在前面走,懵懵的小跟屁虫捧着黑肥皂在后面跟,他们穿过村舍,穿过桥洞,穿过田野,穿过小桥。奶奶沿路打着她的招呼,跟屁虫沿路踢着他的石子。我觉得这样的镜头可以用在任何田野电影里,而不显突兀。
河岸上早已坐着几个其它的阿姨,她们锤着衣服或者搓着,闲扯着些家长里短,桥上偶尔有行人路过,笑着招呼两声。遇见自家人话语好像会变少一些。丈夫说着“下地了”,妻子应和一句“快干,中午头热”;或者妹妹说着“上街”,嫂子说“带点大炉”。

奶奶麻利地找一块儿石头坐下,跟屁虫把黑肥皂放下之后就是最快乐的时光——水和泥一向是孩子最喜欢的两件事物,而河里恰恰这两样物件最是富裕。
河水清澈见底,这段河底是沙,还有一些石子,就算被熊孩子搅混也马上会变清。而且河水也极浅,大部分时间水不及腰,所以长辈们也很放心地让孩子在这里玩儿水。水里乱长着一些水草,小鱼藏身水草中,或者石缝里。搬开石块,一顿乱窜,又归于平静。小鱼总是鬼精的很,但是蝌蚪就蠢的紧,只会吸在水草边,大大的脑袋,想瞅不见都难。水中还会有一些贝类,有一回捡到一个大的,拿回家煮着吃,从壳里跑出来,肉有鸡蛋那么大。水上的世界也是多姿多彩,我在这里看见过课本上写过的翠鸟。

奶奶常去洗衣服的地方,有一座平顺的小石桥。桥的几座墩都座在似乎是一整块水泥盘上,六边形的桥墩早已被苔痕染绿,水泥盘顶也铺着厚厚的细藻,湿滑异常。我常常坐在下面图凉,桥外是吵闹的蝉呜,桥底是无声的小鱼和蝌蚪。桥外与桥底,似乎是不相关的两个世界,桥外是疯跑与打闹,桥底是闲坐与盯视。
因为桥底的水泥盘,桥还起到了挡水的作用,西侧水浅,东侧略深。一帮小鬼头更喜欢在东边的水里嬉闹,有水性好的从这边沉下去,到好远的地方才冒出头来大叫着他在那儿。我那时是不会水的,对于这些像泥鳅一样的小伙伴,总是羡慕得很。我唯一会做的,就是一头扎到水中,咕咚咕咚吐一串泡泡。即使这样,也快乐无比。

在村民的心里,河水是干净的、纯粹的。比起井水,媳妇们总是喜欢到河里洗衣服,因为河水是活水,洗出来的衣服干净,软和,舒服,好闻。不但如此,河水甚至被认为是可以洗去病灶的。虽然不像恒河圣水那么神奇,可当地的人大都会觉得被蚊子或者小虫咬了,去河里泡一泡就好了一大半。
奶奶家的前院有几棵老杨树,杨树上喜欢招一种特别讨厌的虫,成虫学名叫刺蛾。刺蛾不讨厌,但是刺蛾家的仔就讨厌透了,我老家的人喜欢叫它们的仔“扒家毛子”,我现在还记得当地小孩子们之间互损的一个顺口溜这么念,“XXX,大坏蛋,骑着毛驴上医院;医院说,什么病,扒家毛子扒着腚。”所说的“扒”是说它身上的毛飞出去钻到你的皮肤里面,被“扒”比蚊子痒多了,但是不敢碰,一碰就特别疼。我曾被一个中间长一排红毛的扒了,稍微一碰整条胳膊都疼。
我有一回特别悲催,树上掉下一只扒家毛子,从肩膀直接滚到手背。拿碱搓都不消肿,最后到河里泡了一下午,晚上也就不肿了。理科生哈,我只把事实列在这里,至于是在河里泡起了作用,还是到这个点不泡也该消肿,不作研究。

匣口,是对河最遥远的记忆了。他在铁路桥的南面,高高地矗立着,暗黄色的匣身上斑斑地长着些青苔。匣顶好像还有个小屋。
我总想顺着南边的路上去看看顶上是什么,小屋里是什么,对面是什么,或者到铁路桥上看看,却总也没有上去过。原以为对面就是峡山水库,现在想想,怎么可能走得那么远。如果童年是一个立体,那么匣口一定是一个笔直的切面,对面是一种缺失吧。

铁路桥下面的河西岸,有一户人家,只有这一户。奶奶带着我去他们家讨过水,家里是一个与奶奶一般年纪的和蔼的奶奶,用一只大碗盛着从锅台舀来的暖暖的清水,颤颤地端给我喝。这一碗水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留在记忆中直到现在,从可以自己从火车站走到小院的童年,留到了对着谷歌地图都找不到那个小院的而立之年——河,一下子就远了,连同那些遗憾也不那么遗憾了。

听说渔池河改造成市民休闲的好去处了。据说很漂亮,但是应该不让孩子们下水了吧,毕竟“西湖不是洗脚池”。这河也应该找不到当年的些许童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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