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嘛,其实就是衣食住行中的吃喝玩乐!”我耐心地讲解着。此时车子正碾过海南七月的林荫道。
蝉鸣如沸,窗外果农的箩筐里堆满了凝着水气的鲜荔,甜香几乎要渗进车窗来。
这满枝红霞,正是我设计这条路线时最生动的“衣”与“食”—当季荔枝,是海南此刻最慷慨的馈赠,也是最本真的风物滋味。
有人吟起“日啖荔枝三百颗”,他是否想起了这诗句背后藏着的一场命运急转?写下这快意诗句的子瞻,彼时在惠州刚筑新屋,家人团聚,他满以为能终老岭南。
谁知诏书骤降,六十二岁的诗人被抛向真正的天涯海关:儋州。
这“日啖荔枝”的欢愉,竟成了他南迁苦旅中最后一抹短暂的甜味。
看着这唾手可得的鲜红,我心头掠过马伯庸《长安的荔枝》里那位九品小吏李善德的奔波与惊惶。
为了贵妃的笑靥,他殚精竭虑,搏命般将岭南荔枝跨越万里山川送至长安。
那“一骑红尘”背后,是无数驿卒的汗水与马匹的倒毙,是帝国权力对“衣食住行”极致奢靡的索求,也反衬出普通人的“行路难”与“居不易”。
荔枝,在长安宫阙里,是扭曲的“乐”;而千年后的海南,它回归本真—成为旅人“吃喝”中最易得、最鲜活的甜蜜。
历史的荒谬与回归,有时就浓缩在一颗小小的果实里。
那时初踏儋州,东坡怀揣绝望。他曾写信给友人王敏仲:“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他已认定此地便是埋骨之所。
北宋的海南是“鬼门关”,唐人杨炎流放至此曾哀叹“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而贬谪儋州更是“仅比死刑轻一等的惩罚”。
还有更深的痛楚,那是关于生命的离歌:夫人王闰之早逝,爱妾王朝云在惠州香消玉殒,他含泪写下“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字字锥心泣血。
这流放生涯中“住”之破屋漏雨,和“行”之孤绝天涯,与今日游客下榻舒适酒店、乘坐便捷大巴,形成何其强烈的反差!
更别提饮食!—盘中多见“薰鼠烧蝙蝠”,令这位中原名士几欲作呕。
这“食”的匮乏与惊悚,恰是当年海南“行路难”的残酷写照。
然而东坡终究是东坡,困厄中依然燃着生活的热望。儿子苏过以山芋作羹,他大赞“色香味皆奇绝…人间绝无此味”;偶然尝到生蚝,竟幽默地叮嘱儿子保密:“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他在最简陋的“吃喝”中,咂摸出了“玩乐”的意趣—化苦为甘,苦中作乐,这是不是旅行精神的一种极致体现?!
儋州三年,他渐渐将苦酿成了蜜。
元符二年上元夜,几位黎族老书生邀他踏月同游。一行人穿行于城西小巷,但见汉黎杂处,屠沽纷然,市井灯火映着笑语。
归家时夜已三更,他掷杖大笑—笑那执着的韩愈钓鱼求大不得,却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
儋州没有汴京的华灯,但小巷里的烟火气,月下黎汉交融的市声,何尝不是另一种“奇绝之游”?
这平凡巷陌的“行”与“乐”,充满了真实的人间温度,远胜于长安荔枝为取悦一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同时也启示着我们:真正的旅行之乐,常在寻常巷陌、市井烟火之中。
更可贵的是,他将自己化作了儋州的灯烛。开馆讲学,教百姓挖井取水,采药行医…他凭一己之力硬是在瘴疠之地燃起文明薪火。
三年后北归之日,海南史上首位举人已出自他门下,百姓扶老携幼相送于途。
登舟回望,他挥笔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儋州不再是鬼门关,反成了冠绝平生的壮游。
这份“心安”所孕育的奇迹,让荒芜之地成为可“居”可“游”的故乡,远非李善德那趟为他人奔命的荔枝旅途所能企及的。
如今我站于东坡书院,钦帅泉的石栏光滑温润,院内荔枝树亭亭如盖,恰如当年亲友为他手植的那株“待归树”。
他终究未能活着回到眉山,却在绝境中悟透归处—柔奴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智慧,在他跨海而来时终于落地生根。
这是不是最深层的“旅居”之道?心安,则处处可“住”,处处是家。
团里有个孩子仰头问我:“老师,东坡的家乡到底是四川还是海南?”
我笑着摇起手中荔枝:“你看这红果皮如衣服,白玉肉入口鲜润,再想想东坡爷爷在这里的书院和踏月游,还有他教会大家的挖井、采药……他的心在这里安了家,这里就是他的一个家呀!”
孩子似懂非懂,大眼睛灼灼,四处流转,远处一茶寮:几位黎族老者悠然嚼着槟榔,围坐饮“老爸茶”。
两三块钱的粗茶可续上一整日,困了便倚椅酣睡,无人相催。待睡足轻唤一声“小弟”,便有清茶添来。
槟榔染红了他们的唇齿,也晕开了脸上的笑意。
“这就是‘吃喝玩乐’的本真模样,”我对孩子们说道,“也是我们这条路线想让大家体会的——像他们一样,慢下来,心安处,滋味长。”
当车子再度启动,人们捧着荔枝笑谈风物,我忽觉东坡的魂魄从未离去—每一颗被齿尖破开的果肉里,都藏着他以豁达酿造的蜜意。
这蜜意与《长安的荔枝》里精于算计或在权利与任务的夹缝中搏命截然不同,它源自对平凡“衣食住行”的全然接纳与热爱,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中发掘诗意与乐趣。
旅行的真谛,人生的智慧,皆在于此吧—以“心安”化天涯为故乡,在平凡的衣食住行中,酿出自己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