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落
“元2333年，浮空城亚当，能源告罄，这座悬浮在辐水之上二十三年的城市，在7月1日坠毁。目前还悬浮在天空之上的人类最后的庇护所，仅剩三百七十一所……”
玖瞥了一眼电视，抬手将它关掉。她拿起换洗的衣服，走向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刺目的雷光照亮了昏暗的浴室，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玖淡定地拧开了水龙头，看着水流落到盆中，溅起四散的水花。窗外，黄绿色的雨滴划落，从乌蒙的天空到漆黑的大地。玖走到窗边，低头看去，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在大地上蔓延，像狰狞的巨口。
她望向远处，已经吞噬了这个星球90%面积的辐水平静起伏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亚当超过30%的居民已顺利入住我市，其余居民也顺利入住Star、桃源等城市，目前无纷争产生。”
“人类的命运是一个共同体，守望相助，才能见到曙光…”屏募中的大叔顿了顿，声情并茂地说。
玖走出浴室，看到陆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早点睡啊，”她叮嘱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嗯。”身后传来陆漫不经心地应答。
玖躺到床上，点开了浮空网，果然，上面已经炸开了锅。
“亚当沉了！！我叔他们家在那边呢，也不知道会搬去哪？”
“二十三年了，没有大地的支撑，深空二十三年，这是多少能源啊！”
“我拍到了亚当坠落的视频，有人要看吗？”
……
玫翻看了一下，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亚当只不过是一个前兆罢了，和它同一时期的浮空城，失去大地支撑的，又能比它悬浮长多久呢？可网上那些言论，大多都是以看客的角度旁观着，真是可悲。
再次打开屏幕，玖想说些什么，却打不出一个字，只能看着输入框发呆。
“亚当沉了，不应仅是作为谈资的新闻，更应该是警钟。如果浮空城都将这样一座座地坠毁，那么人类最后该搬去哪呢？”
沉默着，一道评论吸引了玩的注意。她眼前一亮，点击添加了那个人的好友。
已向桐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已同意你的申请
2烛光
“玖教授，我没做梦吧？真的是你吗？”对面是一个男生，语气很是激动。
玖愣了愣，他知道我？
“我看过你关于辐水净化的那篇论文，你真是太厉害了。如果它真投入应用的话，我认为它甚至能帮我们从辐水手中夺回陆地。”对面滔滔不绝地说着。
原来是粉丝啊，玖略感欣慰。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重心放在太空移民的时代，还有人认为这个被辐水侵蚀的星球还有救。
“你是哪里人呀？”玖友好地问道。
“烛光”对方回道，情绪有点低落。
烛光，那是一座和亚当同期的城市。几个月前，它脚下的大地沉入了辐水中。
“没事的，和亚当一样，烛光，还能坚持二十多年呢，你安心学习，说不定将来哪一天，我们能从辐水手中夺回陆地，还要靠你呢。玖安慰道。
“嗯，谢谢，玖教授。”对方的心情还是有点低落。
之后又草草地聊了几句，玖就挂断了电话。她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不禁想，如果荧火，也失去了大地，自己是否也会像桐一样，担忧而怅然呢？一定会的吧。
3逐星
清晨，阳光透过浓云微微照亮荧火。玖早早便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便出门了。
客厅中，陆睡在沙发上，浮空网的屏幕悬在他旁边，没有关。
亚当的坠落似落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涟漪，又重归平静。
玖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科研中心。这里是荧火的心脏，科学家们在这里探索着人类的出路。
而今天的科研中心，气氛与以往不同。往来的科研人员不再行色匆匆，带着微笑。
“早上好，玖教授。
有人向她问好，玖心中一动，应了一声，向科长室走去。
“科长，我们的……”玖推门走进去，发现里面除了科长，还有荧火的负责人，讼。
室内两人一愣，看向走进来的玫。科长浔先反应过来，对讼说：“这是玖教授，论文禹的作者。”
讼点点头，笑着望向她。
“谢谢你们的努力，人类将永远铭记你们的功绩。能源的问题我清楚了，你们着手准备吧。”
讼起身，对浔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玖看了一眼讼离开的方向，转头问浔：“逐星计划启动了？”
浔点了点头，“不愧是玖教授，逐星计划最后一项技术攻关已顺利完成。从今日起，我们将着手建造母舰，离开这颗灰蒙的星球，去往A28的人间。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绿树红花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浔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可是能源不是不足了吗？”玖疑惑地看向浔。
“我们拆卸了荧火的最终能源，它的量足够让我们修母舰了。”
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怎么行？如果大地崩塌，那荧火会立刻坠毁的！”
浔笑了笑，”我们已经勘探荧火脚下的地面了，它至少在一年内不会崩塌。而且能源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问题，专心建造母舰，才是我们该做的。
玫看向浔，表情复杂。她简短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就转身离开。经过垃圾桶，她往里面丢了一份文件，是生产禹的申请书。
4. 弃子
玖回到工位，看向屏幕。上面是同事们的交流内容：
"新到的一批设备啊，有需要的申请就可以使用。"
"设备？我们哪来的设备啊？"
"管他呢！组长，我申请使用R-1空洞。"
......
R-1不是很老的型号了么？玖有些疑惑。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冒了出来，多是关于母舰建造的内容，字里行间洋溢着喜庆。他们认为，他们正在建造人类的希望。
看着热闹的群，玖突然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悠闲过了，有些不知所措。
"姐，回来一下。"陆发来消息。
玖站起身，关闭屏幕，打算看看陆要搞什么。
走出科研中心，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金属地面上，反射出冰凉的光。
玖走过临时容纳亚当居民的楼房，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出来，闲适地享受着珍贵的阳光。
十分钟后，玖推开家门，走了进去。陆坐在沙发上，看向玖。
"要我回来干什么？"玖坐到陆旁边。
"姐，你有去过收容亚当居民的楼房吗？"陆问。
"哦，有一栋腾空了的公房，在科研中心附近，来回都经过。"
"那你有看到他们人吗？"
玖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她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没有说话，点开了屏幕。屏幕中，一座巨大的乌黑色的城市静静地悬浮在天空之上。
移民完毕的亚当，在等待坠毁的过程中，处于死一般的寂静。
镜头拉近，城中林立的楼宇轮廓逐渐清晰。三秒钟后，一声清脆的钢铁碰撞声响起，最终能源枯竭。
巍峨如山的亚当城失去了悬浮的能力，笔直地坠向能够腐蚀一切的辐水。
镜头随着亚当的坠落而下移，城中无数物品在阻力的作用下，微微浮起。在下落的镜头中，像悬浮在亚当城上。
此时，陆暂停了视频。
"姐，你看这些。"陆将此刻的画面放大，指向几个悬浮的小黑点。
玖仔细一看，心中顿时炸起一道惊雷，全身寒毛悚立。
那跟着亚当一起坠落的，是人！
"他们是被放弃的人，对吗？"陆看向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运输船开往亚当了，怎么可能放弃了他们。"玖还是不愿相信。
"运输船运的一定是人吗？有没有可能是一些他们认为更加重要的东西，资料、设备？"陆退出视频。
"资料、设备。"玖愣了一下，R-1空洞！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事情背后的真相令她失望。
玖沉默了，但她又不能说上面的做法是错的。在人类下的这一盘大棋上，这些是合理的弃子。
陆盯了屏幕一会，再次看向玖。"姐，我找不到给我视频那个人了。"
玖抬头，望向屏幕。
突然，大门被暴力打开。几名特警持枪冲了进来。
“不许动，趴下！”
5. 孤岛
玖第一次来到行政区，不由得四处张望着。这些浮空城负责人办公的地方，意外的简朴。
来到行政楼东侧的二楼，带路的秘书为玖拉开了门。
玖走了进去，看见讼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玖教授，你来啦。"讼转身，微笑地看向玖。
"嗯。"玖简短地应了一声。
"母舰的修建很顺利，半个月后，可以容纳整个荧火所有人的母舰就可以完工。"讼没有提亚当的事。
讼停了一下，指了一下屏幕，"逐星的资料已经公布了，你猜现在有多少个浮空城在建母舰？"
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三百三十六座，剩下的，全是失去大地、不能动用最终能源的。"
"有了去人间的方法，也得造出来才行啊。但问题是，以人类现在所拥有的能源、物资，真的能造出所有人都能承载的母舰吗？"
"不可能。"讼自问自答。
"人类的希望找到了，接下来，是人的希望了。"
"亚当的居民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想救。"
"如今的废土之上，每个人都是竞争者，每座浮空城都是孤岛。"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Star、桃源，包括荧火，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没有救，而是选择了转移一些高层和设备，那些居民甚至到亚当坠落，才知道自己是被抛弃了的。"
玖看着轻描淡写地说出真相的讼，心中五味杂陈。
"真佩服你们这些决策者，冷血无情。"玖不知是褒是贬地说。
讼苦笑了一下，"玖教授，其实还有一件事不妨告诉你。最终能源无法支持母舰到达人间，它至少需要两个最终能源。"
玖脸色一变，心跳骤然加速，恐惧的情绪蔓延开来。
"另一个最终能源，从哪获取呢？"窗外天风呼啸，发出凄厉的哀鸣，浓云遮天蔽日，暗如凝墨。
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讼坚毅而凝重的脸。随后雷声乍起，轰鸣不绝。
此刻他们知道，要下雨了。
6. 落红
“元2333年八月十日，Star对烛光发起进攻，双方鏖战十个小时，战舰坠毁近二十艘......"
陆在沙发上，悠然地看着电视。
"饭好了，等一下自己热着吃。"玖走出厨房，对陆说了一声，打算往外走。听到电视报道的消息，她心中一惊。桐是在烛光的，好像。
烛光
桐站在实验台前，一脸苦恼。摆在他面前的是密密麻麻的仪器、试管，各色的试剂折射着冰冷的光。
"为什么不行呢？"他点开屏幕。"玖教授，为什么我配制的禹没有催化活性啊？"
"禹的催化活性要在极高温下才能显现。"对方几乎秒回。
这样啊，桐若有所悟。难怪这样的发现无法投入应用，在这个群城逐星的时代，谁愿意用大量能源来制备它呢？桐看向台上的试剂，叹了口气。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屏幕再次亮起。
桐看了一眼，又扭头看向窗外。Star的战舰已暂时退去，战火熄灭，烛光内外一片死寂。
"Star撤退了，但后续会怎样，不好说。"
桐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台，离开了实验室。生产出禹，是烛光唯一的破局之法了。
"玖教授，等一下你能帮我说服朝先生，让他试着制备禹吗？"桐走出科研中心，朝行政区走去。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桐，目前为止禹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你不要抱太大期望。"玖说。
"正是因为没人试过，所以才要试试，万一有惊喜呢？"桐没有犹豫，而是加快步伐往烛光负责人朝的办公室赶去。
"哦，我明白了。"玖一愣，对啊，万一有惊喜呢？我为什么会放弃得这么快呢？可能我也打心底认为，这个残破不堪的星球无可救药了吧。
行政区。
朝坐在办公桌前，无力地看着屏幕。
"你还在犹豫什么，烛光已经没救了，即使Star不来，它也仅能苟延残喘二十年，有意义吗？同意了吧，最终能源交到谁手中都比烛光强。"明站在朝对面，冷声说。
"那烛光的居民......"
"你还指望带着他们一起走吗？别做梦了，Star的母舰自己的居民都装不下。"明不可思议地看着朝。
"可就这样抛弃他们，我做不到......"朝无奈地低下头。
明笑了，他拿出枪，放在朝的面前。"朝，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你做不到，我来。"
朝怔怔地望着放在桌上的枪，它乌黑的枪身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
他握起了枪。
7. 终章
八月十一日，Here向晨曦宣战，两方激战四小时，晨曦坠落。
八月十二日，桃源向星芒宣战，星芒投降，星芒坠落。
浮空城上空没有一艘完工的母舰，
失去大地的浮空城已一座接一座坠落。废土之上，战火四起……
荧火
玖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浓密的黑云。
"荧火战舰已经启航，预计三小时后抵达彼方，负责人讼坐镇中军。冀此战荧火必胜......"
屏幕中，宏伟的战舰列阵出发，带着荧火人民的意志，为他们带回去往人间的钥匙。
这个世界都疯了。玖无力地想着。脑海中又响起那声绝望的枪声。
"玖教授，你会操纵最终能源吗？"屏幕亮起。
"会啊，怎么了？"玖有些惊讶，为什么问这个。
"我正在烛光最终能源的主控室。"桐回答。
"你怎么到那里去了！"
"我把烛光要投降的消息放出去了，现在居民们已经和军队打了起来，一片混乱，我就混进来了。"
"你要干什么？"
桐平静地盯着眼前复杂的操作面板，"引爆最终能源。"
玖愣了一下，"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玖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禹需要催化活性，不是要极高的温度吗？我配制了大量的禹，只要让烛光坠落，然后引爆，不就可以产生有活性的禹了吗？"桐说。
"太疯狂了，烛光上所有人都会死，而且成功的概率也不大。"玖试图让桐放弃这个想法。
"如果不这样，他们也一样会死。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赌一下这微小的可能性呢？"
"辐水消失了，这个星球有救了，他们还会为了能源、为了逃往人间而自相残杀吗？不会了。"桐激动地说。
玖无奈地笑了笑。还会吗？这可不好说。
但是她想说的，应该搏一搏。与其没有意义地死去，不如去拼那一下微弱的可能性。说不定局面就会因此改变，尽管那时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开通视频通话。"玖决定了，她被桐说服了，她要用烛光数十万人的命，赌禹能净化辐水，救这个星球。
"关闭输出电路。"
"关闭2、3、4号反应堆。"
"1号反应堆全功率运行。"
......
桐有条不紊地执行着玖的指令。烛光城中一切光亮瞬间消失。
"教授，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他望向闪烁着的屏幕。
"当然，我们一定会成功的。"玖紧紧地抓着被子。
"可惜，我见不到了。"
下一秒，主控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屏幕也消失了。
烛光在距辐水不到100米的地方炸成了无数碎片。冲天的火光缓缓坠落，像摇曳的烛光。
8. 尾声
"元2335年八月十二日，第一棵人造植株成功移植存活，开启了重启星球的新纪元。
"已在这颗星球上消失了近百年的植物，再次扎根于这片曾经死去的大地。冀这抹绿色，唤醒大地的生机；冀这抹绿色，重启星球。"
"下面，转播该项目负责人玖教授的现场采访。"
"这株选用的是温带落叶乔木的基因，与目前气候环境相适宜，易于存活。往后我们会继续研究，争取让它成林成森。"玖站在一棵小树苗旁，面带微笑。
"那请问这棵乔木，它有名字吗？"记者问。
玖想了想，看向镜头，
"它叫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