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中国汉字传奇
33. 中文打字机突围记
当大洋彼岸英文打字机的热浪袭来,中国人,何不潇洒“打”一回?
人们期盼的中文打字机,其命运注定被误解、被扭曲,个中缘由就是被肖尔斯率先发明出来的英文打字机,是一个带有按键的机器,每个按键对应着一个字母;而中文里没有字母,只有一种被称为“汉字”的形体。中文里有成千上万个汉字,所以中文打字机一定是有成千上万个按键的巨大机器。
1900年1月,美国《旧金山观察家报》上有文章称,在该市唐人街附近的报社库房里,存放着一台新奇的机器,配有一个长达3.66米的键盘,其上有5000个按键。它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操作它的“打字员”看上去活像一位坐在高处发号施令的将军。这篇文章旁边还配有一幅漫画:发明者坐在凳子上,举着一只铁皮扩音器,对着“四个因长期敲击键盘而手指粗壮的人”喊着类似粤语发音的胡言乱语。

抛开这个讽刺漫画不说,中国汉字究竟已经繁衍成了多大的数量?中文的字汇随着历史的发展稳定增长:东汉时期许慎编写的《说文解字》中收录了9353个汉字;到1716年,《康熙字典》收录汉字达47000多个;到了20世纪,两项重大的字典编撰工程《汉语大字典》和《中华辞海》收录的汉字数量分别达到54678字和85568字。

中文打字机要想从重重包围的汉字数量中“突围”,通常只有两种方法,分别是常用字法(common usage)与拼合法(combinatorialism)。
常用字法是为中文研制打字机的外国人用来“解谜中文”的主要方式,也是后来中文打字机最普遍采用的方式。一位叫姜别利(William Gamble)的传教士发现,《旧约》和《新约》的中译本全文分别是503663字和173164字,但印两书全文一共只需4141个不同的汉字。姜别利宣称:只要选取大约500个最常用的汉字,便可满足超过3/4的印刷需要。1899年,另一位名叫谢卫楼(Davelle Sheffield)的美国传教士便是按照这种常用字法,设计了世界上第一台中文打字机。

曾短暂做过教师的谢卫楼,当兵退役后长期在中国传教。他从天津购买了一台破损的英文打字机,并请一名中国的“钟表匠”加以修复,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他的发明。经过改进的中文打字机看起来与他购买的西式打字机完全不同,尺寸约是后者的4倍。根据谢卫楼的说法,它看上去就像一张“小圆桌”,上面密密排列着30圈汉字。谢卫楼认为:“中国学者的常用字汇量不会超过4000个,只有在少数情况下需要用其他汉字表达”。因此,他最终采纳的汉字总数为4662个。不过,直到行将迎来自己72岁生日的谢卫楼与世长辞,他的中文打字机仍旧下落不明,至今成谜。

第一台真正实现商业化生产的中文打字机的问世还要等到10年之后,它的发明者并不是美国传教士,而是分别毕业于美国和中国本土的中国工程师。周厚坤工程师来自江苏无锡,1910年在庚子赔款的资助下,远涉重洋来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就学,并以全美国第一个航空工程硕士的身份毕业。其后的5年里,周厚坤开始全心钻研中国语言文字学,他的目标是制作一台适用于中文的打字机。

和谢卫楼一样,周厚坤以常用字为基础着手设计,他把常用字的数量压缩到了3000个左右。1914年5月,周厚坤的第一台原型机完成,机器有一个长约40.6-45.7厘米、直径约15.2厘米的滚筒,在这个滚筒上装着近3000个汉字,按照康熙字典的部首-笔画排布。在打字机的上方有一个网格化的矩形平板,所有汉字都被印在上面以帮助检字。操作者使用一根金属检字杆在检字板上查找所需汉字:当检字杆的末端移动到检字板中所需汉字的上方时,检字杆的另一端就会将滚筒上相应的汉字推至打印位。

周厚坤所研制的中文打字机比26个字母的标准键盘复杂很多,要通过漫长的检索才能打出汉字。胡适在《新青年》里记载了自己对这台打字机的感受:“其法以最常用之字(约五千)铸于圆筒上,依部首及画数排好……其法甚新,惟觅字颇费时。”周厚坤后来虽然被誉为“中文打字机之父”,但他的发明达不到批量生产的要求。周厚坤与商务印书馆合作,曾先后设计制造了两种款式,但均不够完善难以投产上市。周厚坤离开商务印书馆后,由舒震东工程师接替他继续研究中文打字机。

舒震东不是喝过洋墨水的海龟,他毕业于同济医工学堂(同济大学前身)首批机电班。毕业后不久,进入商务印书馆任职。舒震东设计的打字机既没有键盘,也没有按键,它抛弃了周厚坤最初设计的汉字滚筒,改用长方形平面字盘,里面有将近2500个字符。根据汉字出现的相对频率,舒式打字机将字盘划分为高频字符区、中频字符区和特用字符区。其他不常使用的字符被称为“备用字”,存放在另一个单独的木盒中,在需要时,打字员可以用镊子从中拾取,临时放入字盘里。这个木盒子里存放着将近5700个备用字。这一设计形式后来被历史上所有批量生产的中文打字机采用。

1927年,商务印书馆制造的新机器“舒震东华文打字机”问世,这是史上首台量产的中文打字机。发明中文打字机后,舒震东担任了商务印书馆的总工程师,又对打字机做了多次改进。1926年,美国费城世博会上,商务印书馆的中文打字机一举夺得乙等荣誉奖章。1922年,中国第一部动画片《舒振东华文打字机》出映,它是一部广告动画片,由万籁鸣兄弟制作完成,成为中国动画史的开端。

舒氏华文打字机后来成为中文打字机界的“当家花旦”,从民国时期一直延续到新中国建立后,上海打字机厂以这台机器为原型机,生产了“双鸽牌打字机”,成为行政机关、科研部门等单位的“标配”。上世纪80年代,笔者任职的科研所就配置了一台这种打字机,单位的文件和通知,我们科研人员手写的论文稿,都必须排队找打字员小姐姐用打字机打印成铅字印刷稿,然后油印为打印稿交流。

采用常用字法研制的打字机,体态笨重,捡字困难,打字速度慢,即便是专业打字员的打字速度甚至没办法突破每分钟五十字。这种打字机根本无法满足普通百姓书写“换笔”的要求——谁也不可能把这种机器和一堆铅字搬到自己家中摆在案头。发明家们便把解决问题的方法放到“拼合法”上,将汉字分解成一套组件,用它们构建或“拼写”出汉字。用来重构汉字的构件,通常人们想到的是“部首”,类似于拉丁字母中的字母。如果能够找到汉字有效的拼合方式,或许就可以利用那个QWERTY键盘完成中文打字。

谁也没有料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叫林语堂,您没有看错,就是我们熟悉的著名文学家林语堂,早年留学美国、德国,获哈佛大学文学硕士,莱比锡大学语言学博士。回国后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任教。他的作品包括小说《京华烟云》、《啼笑皆非》,散文和杂文集《人生的盛宴》、《生活的艺术》以及译著《浮生六记》等。
林语堂先生早年留学美国时即立志要发明中文打字机。他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起床,坐在书房的大皮椅上,排字、拆字、画图。他根据方块字的特殊性,发明了崭新的“上下字形检字法”来拼合汉字,把汉字部首压缩到那个类似于QWERTY的键盘上,只要知道一个汉字的左上和右下部分,就能完成输入。

林语堂先生没有受过专业的机械训练。他亲自到唐人街找人排字做模,然后请一家机器工厂制作打字机的零件。他还专门请了一位意大利的工程师协助解决机械难题。美国的人工之贵,难以想象,而且打字机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做得好,新问题不断冒出来,拆了做,做了拆,林语堂耗尽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12万美元的存款也打了水漂,他不仅花光了自己的稿费,还四处举债,欠下了不少的钱。终于在 1947 年,一台名曰“明快”的中文打字机制造完工。此时距离他构思这台机子开始,已经过去了 30 多年。林语堂让他的女儿林太乙充当打字员,每个字只需要按三个键,每分钟可打50个字。林语堂自己高兴地说到:这是我送给中国人的礼物。

可惜的是,林语堂先生这个发明,由于造价昂贵,虽然出售给了默根索拉排字机公司,但专利转让价格不高,且没有实现工业化生产。最后或许被送往了纽约的某个垃圾场,或许被拆得七零八落熔成了铁水。
中国人用打字机“换笔”的梦想,最后终成了泡影,中国汉字也错过了一个“打字机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