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根记(18)

他走到潮沟中央停下来了。水没过了腰。他站住了,面朝着海的方向。海水在他的腰际轻轻地晃,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的身体旁边扩出去,碰到潮沟的边沿又弹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荡,白茫茫一片,在月光底下摇着。那些芦苇秆在风里响着,沙沙的。海塘在更远处,灰的一道线。房子看不见了,院子看不见了,家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来,在潮沟中央蹲了下去。海水漫过了胸口,漫过了长衫的盘扣。

盘扣被水浸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布扣子在水底下发着暗光。

他把手从水面上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还是在抖,轻轻地抖。月光照在水面上,他的手在月光底下一清二楚的,五指张开,每一根都在颤。他攥了攥拳头,攥紧了。攥着的时候不抖了。他松开拳头,又抖了。

他把手放下来,画了一道横,又画了一道竖,横竖搭在一起,像一个站不稳的人岔开了两条腿。然后他在水里躺了下去。

海水漫过了肩膀。漫过了下巴。他的下巴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漫过了嘴唇。他最后吸了一口气,气吸进肺里的时候喉咙口动了一下。然后水漫过了鼻子,漫过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月亮。月亮很大,很白,挂在东边的海面上。月亮的倒影在他眼前那片水面上浮着,被他的身体搅动的水波晃碎了,又聚起来,又晃碎了。月光铺满了整片滩涂,白的,亮的,银子一样白。

他在水里沉下去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嘴泥沙。泥沙是咸的,苦的,跟芦根一个味道。他咽了一口,泥沙刮着喉咙下去。又咽了一口。身体沉进了潮沟底的软泥里,后背贴到了沟底的沙地,硬中带软的,带着贝壳碎片的棱角硌着他的脊柱。青布长衫的衣摆从水面上漂了一会儿,青色的布在水面上慢慢地散开来,像一朵开大了的花。然后水浸透了布的每一根线,沉下去了。

潮水还在远处退着。退到了最低处,停了。停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然后开始往回涨。潮水的最前沿是一条细细的白线,从远处的海面上推过来,一寸一寸的,不紧不慢的,朝着滩涂的方向推。白线越来越近,水声从细细的嘶变成哗哗的,越来越响。潮水推过泥滩,推过潮沟拐弯的地方,推过第三丛芦苇。芦苇的秆子被水淹了半截,穗子在水面上浮着,摇着。

潮水涨满了。然后在最高处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天的正中央移到了西边。然后潮水开始退了。退得跟涨一样慢,一样稳。白线从芦苇根那里往后退,一寸一寸地退出了潮沟,退出了滩涂,退到了天边。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退潮后的潮沟边有一个人走过。是种棉花的,早起去地里锄草。他走过潮沟拐弯的地方,看见第三丛芦苇底下的泥滩上斜插着一只青布鞋。鞋底朝天,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在鞋底上,一行一行的,齐整,密实。后跟磨穿了,用芦苇皮补了一层。鞋面上的青布磨得发白了,磨出了毛茬子,但还能认出原来的颜色。

那个人认出了那只鞋。他弯腰把鞋从泥里拔出来,搁在潮沟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他蹲在石头旁边看了看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了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潮沟里看了一眼,水浅了,退潮后的潮沟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泥水,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潮水又涨上来一次,又退下去一次。鞋还搁在石头上。被海风吹了一整天,鞋面上那层湿泥干了,翘起来,一掰就掉。鞋底的针脚被风刮着,一层一层的,风从针脚缝里钻过去,又钻出来。

那只鞋在石头上搁了三天。不知道谁把它收走了。芦苇丛还在,芦根的断茬从泥里露着,白生生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芦花穗子摇着,白茫茫一片。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跟以前一样,跟以后也一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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