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午后。阿七抱着一摞旧册,从典籍房回了影楼地下一层。
影楼那味儿和典籍房不一样。典籍房是旧纸、干浆糊和炭火气,干燥,暖和。影楼地下一层是潮气、砖灰和经年不散的皂角味,阴冷,沉。她走到第十五铺,把包裹搁铺面上。头顶气窗就一道指宽的竖缝,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不亮铺位,只够看清脚下的砖缝。她坐下来,把袖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确认了一遍。棉布、断笔、旧钱、母亲底册、那页纸、三截绳结、一方帕子。都在。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去了值房交接。
值房换了人。老周不在了。坐案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影卫,姓吴,面生,肩膀很宽,说话简短。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柒?”
“是。”
“盟主堂送来那批旧册在墙角,清点、按年份归拢,缺页的挑出来。三天,做完就行。”他把一串钥匙搁案面上推过来。
阿七拿了钥匙,走到墙角。旧册堆成一座小山,麻绳捆了七八捆。她解开第一捆,册页摊开来,纸色泛黄,边角起卷。这批旧册是盟主堂历年外派执事的返程记录。谁去了哪儿,去了多久,啥时候回来,沿路经过哪些驿站。全是流水账,没密级,没封蜡。她翻了两页,确认了内容,把册页按年份排开。手很稳,一页一页翻,登记,归拢。整整一下午,就干这个。影楼地下一层的风从气窗灌进来,吹得指尖发凉。她把袖口拢紧了些,继续登记。
傍晚,影卫们回铺。她听见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三三两两,有的低声说话,有的闷不吭声。她坐第十五铺铺位上,后背贴着那面渗潮的旧砖墙。气窗外面风擦着旧瓦走,细细的。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想认那个熟悉的呼吸声。没有。通铺里其他人的呼吸起起落落,但没有那个沉的、稳的、像旧坛子一样安静的呼吸。影十一还在西阁外廊。她在心里数了数,来影楼一天了。枕下没有棉布。这儿不是典籍房,他进不来。
第二天天亮,阿七继续在墙角清册。这批旧册比她想的多,昨天只清完两捆,剩下六捆堆原处,灰更厚。她拆开第三捆,中间册页被水泡过,纸边黏一起,一碰就裂。只能用竹签挑开,一页一页托着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这页记的是盟主堂外派执事返程登记。正常的返程记录是“某月某日,某执事自某地返,归盟主堂”,后面跟经手人盖章。这页的返程记录上,经手人栏盖着西阁旧印,印色很淡。但印章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有人用指甲横着划了一下,划在“何”字的起笔上。何掌事。这批返程记录,是何掌事经手的。她盯着那个被划过的“何”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这一页折了个极小的角,继续往下翻。没声张。把这捆册子单独搁一边,标注“缺页待修”。
做完这些,直起腰,腰背酸得发僵。后背贴墙坐了一会儿。墙上的潮气渗过衣料,贴在后背,凉。
午后,她听见廊道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停在值房门口。没起身。脚步声很轻,像刻意收着力走的。停了一息,又走了。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心里记了一笔。
那晚回铺,她把手伸进枕下。空的。她躺下去,面朝墙壁。第十五铺的墙凉,贴着肩和手臂。她听着通铺里的呼吸声,数了两遍。第一遍十六,第二遍十五。少的那个人,在西阁外廊。她闭上眼。手搁在暗袋上,指腹压着袋口。里面三截绳结并排躺着。棕色的旧皮绳,平结,方向交错。她攥着暗袋,没松手,攥了一整夜。
第三天下午,盟主堂来人了。
一个执事,穿青色常服,腰上挂枚铜牌,比寻常执事的牌子厚一分。他走进值房的时候,阿七正把最后一批清完的旧册码进柜子里。他站案前,说了句“我来取盟主堂返程记录”。
吴执事把登记好的旧册从柜子里搬出来,搁案面上。青衣执事翻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阿七站旁边等着回执。她袖口半卷着,露出右手指节和虎口。青衣执事翻到第三册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视线从册面上移开,落在阿七袖口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姑娘原来在典籍房?”
阿七答:“是。”
青衣执事没立刻接话。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像在翻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翻了两页,把册子合上,搁回案面,对吴执事说了句“登记无误”,拿了册子转身走了。全程不到半盏茶。他走出值房的时候,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不快不慢,鞋底擦过青砖面,没多余的声音。
阿七站值房里,手指搭案沿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吴执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册子。
当晚。影楼三日的事务提前完成了。吴执事盖了回执,让她第二天一早回典籍房。阿七没立刻睡。她坐第十五铺铺位上,把暗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膝头清点。玉在。她把它单独攥手心里。凉的。
她在想青衣执事那句“姑娘原来在典籍房”。他认得她。不是从名册上认出来的,是从她袖口、她的手、她的姿势认出来的。典籍房的人,手上有浆糊旧痕,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色。这是影楼和典籍房的人都不一样的印记。他在典籍房见过她。或者,有人告诉过他,典籍房里有这么个手上有旧痕的修纸丫头。他今天来,取册子是差事。看她,是另一个差事。她不知道谁让他来的。顾长渊?林疏影?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他记住了她。记住她手上有浆糊痕,指甲缝里有墨。下次再见,他不用问,就能从一堆人里把她拎出来。
她把玉攥了一会儿,等它被掌温焐热。然后重新收进暗袋。躺下去,面朝墙壁。第十五铺的墙凉,贴着肩和手臂。合上眼。
天没亮,阿七收拾好东西,抱着包袱回了典籍房。路上经过西阁转角,她停了一步。西阁外廊的方向,廊道很深,两边厚墙,只有两头各开一扇窄窗。她在那儿站了一息。没往西阁外廊走。继续走。
进了典籍房,白翁已经在了。她走进去,站他案前,把玉从暗袋里取出来,搁案面上。玉的青白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白翁看了一眼玉,又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袖口,又从袖口移回她眼睛。她没坐下。
“他们没搜。”她说。“但来影楼取册的那个执事,认得我。”
白翁把玉拿起来,放回腰间暗袋。暗袋口收拢,布面平整。他低头把袖口理了理,然后开口,只说了俩字。
“知道了。”
阿七站案前,看着白翁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再问。回到自己案前坐下,研墨,铺纸,把这三天的空白补上。墨线走得匀。手稳。但她心里那个贴着“待定”标签的格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青衣执事那一眼。和“姑娘原来在典籍房”那句话。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让他问的。但她知道,他记住了她。
那夜回通铺,她躺下去,手伸进枕下。棉布在。白棉布,叠得方正,边角缝着细针脚。她摸了一下,指腹在针脚上停了一息。是她去影楼那几天攒的吗?还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放回来的?她不知道。她把棉布攥手心里,贴着脸侧。软的。厚的。隔壁铺还是空的。影十一还没回来。但她知道,他在。西阁外廊的墙再厚,他的绳结还在她暗袋里。三截。平结。方向交错。等他把绳子给完的那天,他会告诉她全部。
她合上眼。手搁在枕边,指腹压着棉布一角。气窗外面起了风,从北边来,吹得旧瓦发出极细的哨音。她没动。就那么躺着,攥着棉布,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