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看看

      妈妈终于不打工了,漂泊劳累半生终于能歇歇,能和爸爸哥哥团团圆圆地在一起生活了。今年是他们第一年一起回老家,一起开启田园生活,极具划时代意义的一年

      五一假期本来想带爸妈去看海,没想到爸爸的田园热情高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喂了两头小猪,一只小羊,两只小鸭,八只小鸡,连家里的狗子小蹦蹦也生了一窝小狗,小家伙们连眼睛都没睁开呢。一时间添了这么多张嘴,根本走不开,于是只能打道回府回家看看

      回家的路上内心温热又激动,这多像爸妈又回到年轻的时候 ,回到还没外出打工的千禧年之前,日子像返璞归真似的回到起始点,像经历过“见山不是山”又悟出“见山又是山”的心情重新走进山林。生命里这样的重要时刻总是令人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这次回去还想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上上坟。爷爷奶奶合坟以后还没回去看过;7月又是姥姥三周年忌日,年假告急的工作日大概率回不去,想着提前给姥姥烧点纸

      假期家里温度骤降,一下车便是体感低于10℃的连阴雨,进家以后又砸起冰雹,到了晚上气温更是跌至零下。第二天依然阴云密布,狂风漫卷,满山荒草被吹得半匐在地。吃完早饭套上棉裤,裹上羽绒服,一家四口带着水果、糕点、牛肉,纸钱,打火机,扫帚等,领着小羊小狗,穿过大街沿牛道慢慢往后山爬

      后山不高,坡度却不缓,牛道左侧梯田状庄稼地从山腰一直拖拽到山脚,相邻的田地落差约四五十公分,由横亘期间的田埂一道道隔开。田埂上荒草丛生,枯黄泛白,翻完不久等待播种的田地厚实深黑,整个山头儿像围着拼接色半身裙的妇人

      牛道右侧是从山脚开裂,裂痕一直蜿蜒至半山腰的纵沟,沟沿儿的线条柔美好看

      慢慢地,视野左侧出现了两棵碗口粗细的小树,那是爸爸四年前种的,爷爷奶奶的坟快到了。三十多年前爷爷奶奶先后离世,各宗原因二老没能葬在一起,奶奶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这座山头儿

      村里一直流传着一句充满恶习的顺口溜:外甥狗,吃了饭儿往家走。刚留守的三两年,村里人呐,舅舅呐有时候逗我就这么念叨,每次听到心里都委屈苦涩。我没见过爷爷奶奶,没当过一天孙女,不知道孙女和外孙女的区别。姥姥是我心里除了爸妈以外最亲近的人,但我又无法表明自己的忠心,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狗,所以一度很困惑,一直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童年里有那么一次,因为撸猫理念不同,两个表弟联合起来跟我打架,仨小孩扭打撕扯得不可开交……眼神不好坐在灶前烧火的姥姥也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却伤心姥姥的不拉架

      那是第一次感到孤立无援,感觉自己不合时宜的存在,人家都是孙子,而我是外甥狗。巨大的悲伤倾注而下,一赌气摔门而去,直跑到房子后头才怔住,世界这么大我能去哪呢?

      那就先往自己家跑吧,虽然爸妈不在家,虽然门窗紧闭荒草丛生,但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呀。房子后面用石头墙围出一个和院子等宽的小园子,园子里爸爸栽了两排榆树,那会儿小树还没长高,枝枝杈杈的挤满一园子。纵身一跃跳进园子,蹲坐在围墙一角哗哗冒眼泪,北风横扫,一阵儿紧过一阵儿,吹得小树林呜呜作响,心里的悲伤有增无减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跳出园子就往后山上跑。爷爷的坟在家族坟园里分不清哪个,但奶奶的坟好认,于是一口气跑到奶奶坟头。双腿齐刷刷地跪在奶奶坟前,涕泪横飞,真诚发问:如果奶奶还活着,我就是孙女,奶奶会更爱我吗?

      所幸爷爷奶奶终于合坟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忧找不到爷爷的坟。合坟这件事一直是爸爸的一块儿心病,总是遗憾当年的最后一哆嗦,总说就差那么一点儿老两口就团圆了。世事如焚,一转眼三十多个春秋过去了,爸爸也过了花甲之年。回到老家后,对合坟更加忧心忡忡又束手无策。爷爷的坟在家族坟园里,涉及的关系网络庞杂,按习俗没有白事或其他合适机缘是不能随意迁坟的

      有一天晚上和爸爸闲聊,提起合坟的事。聊完以后爸爸郑重其事地给我发了条消息。老爷子居然想到以自己百年之后的契机促成爷爷奶奶的团聚,父亲一个人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远……

      四年前一个远房亲戚不幸离世,爸爸张罗着终于把爷爷的坟迁出来。迁坟那天爸爸跳进爷爷的墓坑捡拾爷爷的骸骨,说牙齿都齐刷刷地完好无缺

      爸爸天生害怕白事,当年姥爷去世的时候,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夜里去大伯家睡觉背着我过去都双腿打颤。后来问爸爸:

——给爷爷捡骨头害怕吗?

——自己的亲爹害怕甚!

      大有参加马达加斯加翻尸节的豪情——人们触摸逝去亲人的尸骨来表达思念

      姥姥姥爷的坟要更靠后,还得绕过一道深沟,再翻上另一座山才到。这两年村里的庄稼地大多都承包出去,承包人翻地越翻越靠外,牛道被挤得越来越窄,有些地方不得不从地里趟过去

      山风横扫,爸爸穿着军大衣挡在上风口,妈妈抱着小羊紧挨爸爸,哥哥手里拿着大扫帚拦在下风口以防纸钱刮跑引发火灾。一家人团团围在姥姥姥爷坟前,地上画个西北方向开口脸盆大小的圆圈,里面再画个十字,大家便伸出手来挡风引火。第一张纸钱点着的时候两股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烟熏得眼睛睁不开,只能酸涩地边眯着眼睛扒拉火边念叨:姥姥,来收钱了

      姥姥一周年忌日的时候妈妈还在上班,没能回来上坟。那天吃了晚饭妈妈笑着跟我说:妈很想你姥姥,每次想起来你姥姥就找个地方悄悄哭一哭。妈还写了几句唱词,实在想得不行了,自个儿就唱两句。你想听吗?妈唱给你听听?

      具体歌词我不记得了,大意是:我可怜的娘,你受了多大委屈。我可怜的娘,以后我的心里话跟谁说?我可怜的娘……字字亲切,句句朴实,从第一声娘唱出来,哭腔便越来越明显,最后索性大哭起来。妈妈生性隐忍,很多情绪都不忍心施加于我。对于姥姥的离世更是经常宽慰我: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更要想开点,但我知道最想不开的其实还是妈妈

      爸爸和哥哥毕竟是男士,情感含蓄,羞于表达,当他俩先往回走在路上等我们的时候,当我在坟前哭着叨念“姥姥,我回来看你了”的时候,妈妈一屁股坐在坟边,嗓音尖哑爆发似地喊出:娘!娘————啊,我的娘啊————啊——,我的娘……妈妈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喊着她的妈妈,此生却再也听不到回答

      我的悲伤和妈妈的悲伤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那是我不能体会的“实在想得不行了”的难过。人生漫漫,亲爱的爸妈,咱们积攒了多少缘分才成为一家人,世上千年以后咱们还能有幸再遇见吗?

      千年太远,只珍惜今朝吧,愿我亲爱的爸妈平安健康,顺心遂意,爸妈的晚福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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