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以为《绮梦春色》讲的是普通婚姻危机。大错特错。尼科莱·金斯基演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叫马库斯,在慕尼黑一家投资银行做副总裁,每天跟数字和报表打交道,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他跟妻子安娜结婚八年,住在一栋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顶层公寓里,客厅挂着从威尼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十七世纪油画,酒柜里摆着年份香槟,连垃圾桶都是德国工艺的不锈钢制品。所有人眼里这是一对模范夫妻,连他们的婚姻咨询师都在笔记上写着案例分析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对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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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发现安娜不对劲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安娜说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后背上有一条细细的拉链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腰窝。马库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注意到安娜的口红颜色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涂的是豆沙色,稳重得体,像她这个人一样不会出任何差错。那天晚上的口红是正红色的,鲜得像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马库斯没有问,安娜也没有解释。门关上的那一刻马库斯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酒柜里那瓶开了没喝完的香槟还在冒泡,气泡一个一个升上去碎掉,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追查这件事的过程比马库斯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安娜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马库斯趁她洗澡的时候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连一条多余的短信都没有。正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样板间的厨房一样,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抽屉拉开都是空的。马库斯找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前大学同学帮忙,三天之后同学给他发来一个地址,附了一句忠告,说你要去的地方我劝你别去。马库斯没有听。他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了一座哥特式教堂,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彩色玻璃窗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教堂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马库斯推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进了另一部电影。教堂的长椅被搬空了,中殿的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圆形的舞台,舞台周围点满了蜡烛,烛光在拱形穹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焚香混合了酒精,又像是某种花的精油被加热之后散发出的甜腻。几十个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舞台周围走动交谈,有人戴着狐狸面具,有人戴着狼头面具,有人戴着文艺复兴时期的瘟疫医生面具,长长的鸟喙像一根弯曲的骨头。最显眼的是那些戴着山羊面具的人,他们的面具比别人的大一圈,羊角向上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眶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洞的口子,看不到里面有没有眼睛。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盏铜制的小提灯,提灯里的火苗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摆。那个女人没有说话,但整个教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马库斯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这场狂欢的女祭司。女祭司的黑袍下面什么都没穿,她在烛光中缓缓脱下黑袍的时候,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马库斯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旁边一根石柱的边缘,指甲嵌进了石头的缝隙里。他告诉自己应该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每一张面具后面都藏着一个他不认识也不想知道的名字。但他的脚没有动。女祭司走到他面前把一盏香槟递到他手里,透过面具的眼洞他看到她涂着暗紫色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想起安娜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尼科莱·金斯基在这场戏里的表演让人头皮发麻。马库斯接过香槟杯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香槟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颈侧的动脉像一条蚯蚓一样跳动着。导演给了他的眼睛一个特写,瞳孔里映出烛光和面具和那些扭动的身体,映出所有他不愿意看到但正在看的东西。香槟杯的杯壁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倒影中的他戴着面具,但他明明没有戴面具。那一瞬间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是站在这里的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动不动的男人,还是酒杯里那个被香槟的琥珀色泡得变形了的模糊倒影。
蒙眼献祭的戏码是整个片子里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段落。马库斯被两个戴山羊面具的人架上了舞台,丝绸做的黑色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失去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像被放大了十倍,他听到烛芯燃烧时噼啪的声音,听到黑袍拖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个越来越重的鼓点。有人在解他的领带,有人在解他的袖扣,有人把一杯酒递到他嘴边,冰凉的杯沿碰到他的下唇。他没有张嘴。丝绸绑带滑落的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烛光刺得他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面前站着的人不是女祭司,不是山羊面具,不是任何一个他在这座教堂里见过的面孔。那个人戴着一副狐狸面具,面具下面是安娜的口红颜色。正红色,鲜得像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马库斯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狐狸面具在舞池的另一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一个戴着狼头面具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别想太多,出来玩就是为了开心,那个女人不值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耳熟,耳熟到让马库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把扯下那个男人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张他认识的脸。那张脸每天在银行走廊里跟他打招呼,一起在茶水间抱怨过咖啡太难喝,一起在年终酒会上碰过杯。那张脸是银行家的脸。那张脸是安娜出轨对象的亲哥的脸。
旋转楼梯上的那一幕拍得像一场噩梦。马库斯追着狐狸面具跑上了教堂侧翼的旋转楼梯,石阶又窄又滑,墙上每隔几级就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他跑到第三层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楼梯转角的平台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被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按在栏杆上,女人后背上的拉链被拉到了腰际,露出整条脊椎的轮廓。马库斯站在楼梯上仰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背景音乐在这个时候切进了童谣《London Bridge》,天真烂漫的旋律和这幅画面像两把交叉在一起的剪刀,把整个影院的空气剪得粉碎。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